其他人 第五章 一月八日,星期三

我們經過杜卡勒街時,有那麼一會兒,我很想請弟弟去飯店吃個飯,首先是因為跟他一起走路很開心,我們見面的機會太少了,其次可能是因為我不想回家,告訴艾琳和尼古拉今早發生的事情。

但我突然發現自己深深眷戀著家,艾琳對於那個家來說只是個外人。節日的氣氛讓回憶洶湧而至。

但我不想沉浸在回憶里,我要好好地體驗現在經歷的事。呂西安上了電車之後,我又來到杜卡勒街,進了格勒布酒店。我一推開飯店的門,就被一陣熱熱的香氣給包圍了。

這以前是我祖父的房子。雖然在他死後換了兩三個主人,但是這裡的東西幾乎沒怎麼變,氣氛還是那麼舒適,那麼小資產階級。

諸聖瞻禮節這天,店裡面幾乎沒什麼人。服務生、經理以及前台都不認識我,我坐到一個靠窗的角落。

也許是因為我沒怎麼見過什麼世面,格勒布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有一種古老的魅力,還是個生活的好地方。儘管城裡還有三四家更現代更舒適的大酒店,其中一家是最近才建起來的,儘管還有其他更有名更華麗的飯店,但這麼多年來格勒布還是有很多嚴肅而富裕的回頭客,這些人是附近城市的有錢人:工業巨賈,城堡主以及大商人。工作日,這裡人滿為患,找不到一張空位,幾乎所有人都互相認識,大家互相打著招呼,互相站起來握手。

天花板上看不到任何裸露的樑柱,紅色方格子桌布和銅製餐具都掛在牆上。一進到這裡,感覺就像是來到了一個外省公證人家,既明亮又整齊。

我點了牡蠣和一份排骨之後,走去打電話。

「艾琳嗎?是我……是的,事情還好……終於結束了!盡量吧……」

她在電話里的聲音每次都能把我嚇一跳,因為有點奇怪,比平時更尖銳更乾巴巴。

「尼古拉已經到了嗎?你還要等他一會兒?我打電話是跟你說我不回去吃午飯了……沒,我沒跟媽媽在一起……我剛送走呂西安……是的,我現在在市裡,我還有些事情要辦……」

她沒有再問,只是跟我說尼克剛剛給她打過電話,準備吃完午飯之後把她帶到帕蘭德雷。

「那你好好玩……好的!如果你還沒回來,我就自己先吃飯……我還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在家呢……」

帕蘭德雷是馬謝蘭的一個城堡,距離市裡五十公里,在於尼附近,城裡的有錢人經常去那裡打獵。尼古拉不打獵。但是,每個周末,他都會讓司機開著那輛黑色勞斯萊斯把艾琳帶到那裡去。我有時候也會陪著他們一起去,在槍架上選一把獵槍,然後就去樹林里散散步,完全不想打獵的事。因為我也不喜歡打獵。而且,鄉村總是讓我傷感,甚至不安。

然後我就回到大廳,想到呂西安,想到我差一點就請他吃飯。我如果真的請了,估計會把他嚇一跳。

實際上,我弟弟這個人,除了出去旅遊,很少去飯店吃飯。旅遊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他一年只能帶家人一起出去玩一兩次。

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就是這種節約的思想。我們不窮。我爸爸賺的錢養家綽綽有餘。但是我們家總是會有一些不應該的消費以及不屬於我們這個階層該有的壞習慣。

呂西安一直停留在那個階層,生活水平可能還下降了。

我吃著牡蠣,想著祖父于勒·於埃,他長得跟我大伯安托萬一樣,矮小、敦實。而我此時就是坐在這個幾乎由他一手創立的店子里,這個酒店就是在他的手上繁榮揚名的。

我不記得現在的店主長什麼樣子了。他從來不會過來跟客人打招呼,更不會在他們吃完飯之後跟他們喝上兩杯燒酒。

前台也不一點不像我祖母。她在我的記憶中就是衰老的模樣。我媽媽小心地保存著一本家族相冊,我曾在裡面見過一張她年輕時候的照片,挺著高高的胸脯,面容精緻,眼睛炯炯有神。

我從來沒有見過祖父年輕時候的任何相片。也許將來可以在安托萬大伯的相冊裡面找到?家裡只有他,老大,才知道父母所有的事情。我爸爸還有二伯法比安很少談論他們的父親。至於最小的朱麗葉姑媽,她應該知道得比其他人更少。更何況,她現在已經不能算是於埃家的人了。她已經是勒穆瓦納太太了,而且自她丈夫死後,她就一直都是勒穆瓦納太太。

我呢,我就只知道些大概的情況。我祖父出身在貝羅高原的一個貧困農民家庭,是本地最乾燥的一個地方,離市裡有二十多公里的路。他還有些兄弟姐妹,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每次我經過那個村莊,都會在一個鄉村賓館上看到一塊薄薄的鐵片上寫著菲利西安這個名字。

我祖父年輕的時候,曾在雷阿爾菜市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裡打過工,雷阿爾菜市場每天天一亮就擠滿各種各樣賣菜和賣肉的人。現在,那裡的有些飯店可能依然存在,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個飯店裡打工的。

他到巴黎時正值世博會,於是他找了博覽會區的飯店,在裡面打工。聽家裡人說,他幾乎不怎麼花錢,也不抽煙,所以回去時算是發了點小財。

他是在哪裡遇到祖母安托瓦妮特·奧匹克的呢?她雖然也是出身農民家庭,但是家裡要有錢得多。

此時,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對祖父母居然了解得這麼少,我很後悔當時竟然沒有問問大伯安托萬,他應該是最清楚那些往事。

我大伯出生於一八八八年,那時他爸爸二十四歲,母親二十一歲。因此他了解他們搬到格勒布酒店之前的生活。

我的祖父年紀輕輕怎麼就買得起這個酒店了呢?難道他開始時只是代理人?當地的銀行有沒有給他貸過款呢?

我爸爸不是出生在那裡,而是出生在克魯街的一棟三層老房子里,但是他五歲時他們家就離開了那裡。所以,他只記得杜卡勒街的這個酒店發生的事情。跟他們三兄弟每周能見到母親三次以上,他們都覺得她非常溫柔,值得尊敬。

沒有人跟我明確地講過,但我知道,于勒·於埃和妻子兩個人中,肯定是妻子更有活力,更加強壯,也更加聰明。

生意一好起來,祖父就開始去享受自己的美好生活了,而我的祖母就什麼都要管:清洗床單,管理員工,管理餐廳。

她是怎麼擠出時間照顧四個孩子,叫他們一個個背課文的?她是如何做到既接待好酒店裡不停來來往往的客人,又照顧好家人的?也許這些事實正好解釋了為什麼安托萬大伯會如此尊重和佩服母親。

還有一點我也想不明白。祖父死後,這個家為什麼又是怎麼樣突然就衰敗了呢?那個時候,安托萬已經有三十歲了,還在一個律師那裡實習,而這個人同時還是個參議員。我爸爸比他小,才從前線打了四年的仗,因為中了毒氣住過醫院。不管是他還是剛從德國被放回來的法比安,都沒有去打理家裡的酒店。

那個時候,家裡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好了。酒店和飯店裡人來人往,賓客盈門。但是錢箱里沒有任何流動資金。而且每天都會有債主上門要債,於是只能賣掉酒店。

總之,家裡的四個孩子當中,就只有老大安托萬在家裡條件較好時順利完成了昂貴的學業。而他也是所有男孩子中唯一一個——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服過兵役的。

如果他真的跟母親保證過,他死後所有的財產都給於埃家族的人,那麼,我想,前面我提到的這些事就是這個承諾的原因。這就有點像,由於他享受過其他幾個孩子沒有的東西,所以他需要給他們每個人作出一點補償——為他們,也為他們的下一代。這也是他雖然養尊處優,卻總是和善地接待我們的原因。

他將法比安安排進市裡的水利服務部門,沒有專業知識的法比安很快就當上了辦公室領導。他還幫助我父親進入建築行業。我前面提到過,是因為他我才得到了美術老師的職位。

奇怪的是,那天我在那個角落獨自度過的那一個小時,居然是我一生中最充實的時光之一。我好像感覺到了一些無法言喻的東西,是人與人之間,一代人與另一代人之間,以及不同人的命運之間的一些微妙的關聯。

我平常幾乎不怎麼喝酒,那天早上我在大伯家喝了一杯波爾多甜葡萄酒,然後在等牡蠣時又點了一杯。然後我在吃波爾多牛排時又喝了半瓶有點度數的勃艮第葡萄酒。我的眼皮就開始微微刺痛,看著周圍的這些面孔感覺就像是在做夢。服務員向我推薦阿馬尼亞克燒酒時我根本就沒法拒絕,然後他就給我倒了一大杯。

我感覺自己還在這裡,但是又同時變成了其他人。我甚至還要了一支煙,我平時很少抽煙的。主要是因為我看到我面前有一個常客在吸煙,他那快活的樣子讓我想起大伯安托萬。

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喝著酒時,應該笑得非常滿足吧。

我感覺自己一下子去了好多地方。在我家,我好像看到妻子和尼古拉單獨在一起,她有點多疑,正準備發脾氣,因為她總是覺得別人在戲弄她,認為她什麼也不懂。他們倆吵架的方式很奇怪。他從來不說話。他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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