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了按嵌在一個厚重青銅薔薇花飾中間的按鈕,然後和媽媽站在那扇能通過小汽車的大門前等著。我們驚訝地發現,房子里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我戴著手套,但手指被凍僵了,鼻孔和眼皮都濕乎乎的。
這時,有一扇窗戶開了,我們同時抬起頭來看了看。是旁邊一棟房子的門開了,一個老太太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們看。她已經知道了嗎?我大伯房子裡面的一扇門開了。拱門底下迴響著來人的腳步聲,大門一邊門扇上的一個小門開了,夠我們進去了。
「節哀,弗朗索瓦!」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房子的管家原來比我大伯更老,他應該接近八十歲了。他剛剛刮過鬍子,像往常一樣穿著一身黑,戴著毫無瑕疵的白色領結,領結的顏色比他疲倦的面容更加蒼白。他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就像漫畫上的線條。
他沒有回我媽媽的話,只是點了點頭。拱門的最後是一扇玻璃門正面對著一個很大的院子,路面上鋪著磚,院子盡頭是一排古老的馬廄,院子正中央還有一棵巨大的椴樹。
然後我們又穿過另一扇玻璃門,這扇門正對著一個寬敞的前廳,七八步外有一個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一樓的其中一扇門是開著的,但是窗戶卻緊閉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我們只能看到傢具輪廓上的一些陰影。
我對一樓比較熟,因為我很小的時候,父母跟大伯在書房談話,我就會到處亂竄,在每個房間看看。其實一樓只有幾個客廳,兩個大的,一個小一點的,即使在大白天也都昏暗無光,牆上掛著些老相片,和一些鑲在金色相框里的風景畫。在第一個客廳里,一張巨大的圖畫蓋住了整個牆面,畫里是圍獵的場景。
前廳就比我的起居室大兩三倍,地上鋪滿白色的大理石,又滑又亮,一不小心就會摔跤。兩個欄杆支撐著那些舉著枝形燭台的青銅黑人。兩段樓梯上鋪著厚厚的石榴色地毯,向二樓延伸。
所有的地方都是空的,空氣里有令人窒息的寂靜,連灰塵都沒有浮動。也沒有聲音和氣味。我只在博物館裡感受過這樣的氣氛。
這棟房子並不是因為我大伯的死才變成這樣的。我一直都知道,聖母碼頭的這棟房子里總是這樣的安靜,沒有人氣,只有在僕人工作的地方才會看到人,才會有些熱氣。
爸爸、媽媽和我從來沒有在這座房子里吃過飯。我想除了讓·弗洛里奧,沒有哪個家庭成員在這裡吃過一餐飯吧。
我們會來拜訪他。有幾次,我看到他給我爸爸倒了一杯波爾多甜葡萄酒,還拿出一根香煙。最常見的就是茶和乾麵包,那些麵包跟我在別處吃的麵包大不一樣。
然而,一樓的客廳里擺放著高背沙發,上面裝飾著花緞和錦緞,曾經接待過貴客。二樓的大餐廳也接待過客人。我想像不出那些晚餐和晚會有多麼豪華多麼盛大。我知道一些來訪客人的名字,一些重要人物、國內外的銀行家、政治人物以及一些小國領導人等都來巴結過我大伯。
我們三個人默默走上三樓,弗朗索瓦一句話也沒說。他推開一扇門,我媽媽遲疑地走了兩三步,然後停下來,在胸口畫十字。
安托萬·於埃跟其他死者一樣,雙手交叉在胸前,躺在床上。房間的窗帘並沒有拉上,也沒有點蠟燭,屋外冰冷灰白的光線照著房間。我知道媽媽有點害怕,她正在用眼神搜尋著什麼人。弗洛里奧從隔壁的房間里走出來,穿著一身灰色的衣服,臉色也灰沉沉的,因為他也一晚沒睡覺。
「我的天哪,讓!」
他盯著我媽媽看,清澈的眼神里什麼也沒有——也許有點不耐煩。
「誰通知你的,嬸嬸?」
「你妻子。我做完彌撒剛出來時碰到她了,然後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說了。我的天哪,讓!為什麼他們不把窗帘拉上啊?拉上窗帘,這裡就不像個死過人的房子了。」
她知道弗洛里奧不信教,又帶著一點仇恨說道:「而且居然都沒有在他的手裡放串念珠!我把我的那個給他……」
「沒必要的,嬸嬸。」
「為什麼?你想說什麼?」
「會有人給他找一串的。」
「找?」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事情本來就很複雜了。我在等警察。我叫了一個有執照的醫生過來了。」
「你真的要跟他說嗎?」
「我不得不說。這事太複雜了,沒法跟你解釋。我只是醫生,我沒有權力……」
「你真的能夠確定你沒弄錯嗎?」
「當然。」
他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應該把他送到太平間,然後解剖。」
「這些事都是你負責嗎?」
現在媽媽的語氣變得尖刻,甚至有點咄咄逼人,就好像她雖然僅僅是因為婚姻關係而勉強算得上是於埃家族的人,但也有權利來捍衛這個家族的尊嚴。
「不。是法醫。這是處理自殺案例的規定。」
「就算是對他這樣一個有著眾多地位很高的朋友的人嗎?」
我發現床頭柜上有一個空水杯,眼鏡,一個瓶子裡面裝著幾片白色的藥片。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讓?他什麼都不缺,應有盡有。」
我母親突然又毫無掩飾地問道:「科萊特怎麼樣了?你妻子跟我說……」
「她醒來後又大叫了一次……我又給她打了一針……護士就在旁邊照顧她,醫生會把她送到聖約瑟夫醫院去。」
「可憐的女人!」
我媽媽很討厭她,此刻正在和這個她認為是科萊特情夫的弗洛里奧說話。這棟房子里的所有僕人也認為他們是那種關係。
我媽媽也不喜歡弗洛里奧,但對他有一種尊敬,因為他是個著名的醫生,人們都說他將來會是一個教授。也許還因為他那無懈可擊的冷靜和從容。
「你不覺得她有點瘋嗎?我聽人說她媽媽就是死在南部的一個瘋人院里……」
她也許還準備說:「是安托萬替她付的贍養費……」但她沒有說出來。
她喜歡轉換話題。離床更近後,她說:「他看起來還是很帥的!」
這是真的。死亡帶走了他臉上的血色和不堅定的表情,使他的表情呈現出令人驚訝的安詳。我還在他的嘴角看到一抹在他生前從未見過的微笑。
「他一封信也沒留下嗎?你明白的,他不會什麼也沒說就這樣一走了之了吧?」
我媽接下來的話讓我很擔心,因為她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以及每個疑問,得到的答覆都是沉默。
「你知道愛德華最近幾天在城裡出現了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看過妻子和孩子了,如果他做了,我倒感到很吃驚。不過他妻子還真是蠢,居然還給他寄了好幾次錢過去……」
弗洛里奧是不是跟我一樣,也開始感到焦慮了呢?好像沒有。他一邊禮貌地聽著一邊在不耐煩地等待著什麼人,也許是在等警察分局局長吧。他應該對他妻子感到很生氣,但是我媽媽的話還沒說完。
「如果愛德華出現了,你會怎麼做呢?」
我知道為什麼母親會冒著遇到艾琳的風險,大清早去我家找我了。
弗洛里奧是第一個出現在現場的人,也許只是巧合,因為那天晚上他跟科萊特一起出門,科萊特得知丈夫去世後,自然是給他打電話。這麼一來,所有事情都跟他扯上了關係。剛剛他不是說,他已經安排把我嬸嬸送到醫院去嗎?所有事情好像只跟他一個人有關。
我母親嘴裡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弗洛里奧並不是於埃家的人。他就算是,也不是於埃家活著的子孫當中最年長的那個。
最年長的就是那個最近突然出現在城裡、讓人感到有點不安的愛德華。
我媽媽首先是向弗洛里奧提問,因為他暫時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要是他出現在你面前,你怎麼辦呢?」
但是她沒有給他回覆的時間,而是迅速轉向我。
「你呢,布雷斯,你是怎麼想的?除了愛德華,你是最大的……」
安托萬大伯當年向躺在這張床上的母親保證說,他的財產都會留給於埃家族的人。這件事發生在一九四八年,還是在這個特殊的公館裡,科萊特當時還沒出現,她好像從來都出現在他母親面前。
安托瓦妮特·於埃當時是八十一歲,而她兒子五十歲。
我那個時候才二十八歲,跟這個家族的其他人一樣,我也參加了葬禮。所有人都在用眼睛尋找科萊特的身影。不堪重負的安托萬,實際上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她,但人們知道她的存在,都在想她有沒有膽量在葬禮上出現。她沒出現。
從那時起,到處都在討論安托萬向他奄奄一息的母親作出的那個鄭重的保證。他們都知道些什麼呢?沒有任何人參與保證的過程啊。
從那以後,於埃家族的人就放下心了。安托萬結婚以後,他們還說:「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