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者 第二部 第二章

頂篷里汪滿水,水壓著那一層布,好像馬上就會將布撐破。那個穿著黑色上衣和條紋褲的經理很迷惑地看了頂篷好一會兒,然後回餐廳去了。

他再次出來時,帶著三個拿著掃帚的服務生。有那麼一會兒,顧客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腦袋一片空白,然後他們的腦袋裡浮現出消防員爬上長梯子的畫面。

「不好意思,先生……麻煩,夫人……」

服務生站在椅子上,揮舞著掃帚,試著將頂篷上水流形成的袋子慢慢撐起,好讓水沿著頂篷邊緣流下來,經理就在旁邊走來走去,時不時指揮一下。

那些前一秒還撐著傘匆匆忙忙行走的路人此時停下來,看著他們,就像在看一場重要而危險的演出。那個警察也一樣,嘴裡含著口哨,遠遠地看著。

安德烈和弗朗辛也一樣,很為他們擔心,都沒再沒說話,一動不動地看著服務生的每一個動作。椅子不是很高,而掃帚也太短了。

經理拿來梯子,抓住掃帚,爬上去。他伸直右臂,拚命將頂篷上的那袋水往人行道上掃。

他終於弄好時,旁邊就像下了一場陣雨。他一臉英雄的表情。

「你不急著回家吧,弗朗辛?」

「我不著急。我們一般七點半吃飯,因為我的兩個弟弟總是在八點就要睡覺。我爸爸經常有很多病人要看,所以他有時候就一個人吃飯。」

「你不陪著他嗎?」

「我可以的時候就會陪他。你沒有其他話要跟我說了嗎?」

「我在想。都是些瑣碎小事,本身沒什麼意義,但是與其他事情放在一起,它們的意義就顯現出來了。」

他無奈地一笑。

「兩個小時來,我居然做了我一直指責我父母做的事情,那就是:懺悔。這說明我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強大。我也需要傾訴。」

「但我說爸媽的事情時有一點內疚。他們兩個人都拚命證明自己是對的。他們各自嘗試著與自己好好相處。你應該知道我在兩個月之前還不認識你,而且到現在才見過五次面。」

「我曾經發誓什麼都不跟你講,但現在你坐在這兒,指導知道了我們家所有的秘密。」

「你後悔嗎?」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守著這些秘密,永遠不說出來。」

「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但是,每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就會告訴自己,不應該相信任何人。」

「你太悲觀了,安德烈。」

安德烈沖她笑了笑。

「別這樣想。我試著不要有這些想法,但是我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我的文學老師認為我是個犬儒主義者,就是因為這個,我的作文從來就沒拿過一次滿分。」

「你寫的都是你心裡所想的嗎?」

「是的。所以對於我來說,得個七分還是六分沒什麼區別。你爸爸是天主教徒嗎?」

「不是的。我媽媽才是,或者說曾經是。我八歲之前,每個星期天都會和她一起去做彌撒。」

「我的老師指責我忽視了宗教的價值,指責對我聖經和福音書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指責我對異教神話有著非同一般的激情。他覺得我的學習有缺失。你知道嗎,我從來沒進過任何一間教堂,甚至都不知道去了教堂該怎麼做。」

「那你的祖父母呢?」

「我的奶奶每天早晨都做彌撒,但我爺爺並不是信徒。」

「她做手術了嗎?」

「我不記得了。但是這件事倒是引起了一輪的爭吵。周一,電話在午飯時響起來。我爸爸拿起電話。」

「『喂……是的,是我……小姐,您好!佩勒格林?我之前有點擔心,正準備給你打電話……我明白,是的……然後呢?我倒是不吃驚……兩個?是的,幸虧做了手術,明天……我會給她送花過去,媽媽肯定會說我亂花錢……你明天再給我打電話,好嗎?那我就更放心了……誰也不知道……謝謝……』」

「媽媽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是佩勒格林,』他坐下來時說道,『他們今天早上七點給我媽媽做了手術,他們在她的膀胱里取出了兩顆結石。十點的時候,她醒過來了,喝了一杯咖啡。』」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佩勒格林是星期六早上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昨天,我又沒想起這件事來。』」

「『你知道嗎,安德烈?』」

「『我知道,媽媽。』」

「於是,她就盯著我們倆看,鬼知道又在怎麼想我們。」

「那種感覺一定很壓抑吧?」

「我有一種感覺,我每次回到家,都會覺得像是進入了一個封閉的世界,那裡的任何東西都跟外面不一樣,話語有深意,手勢也是,甚至連眼神都意味深長。這種感覺有點像我們看著魚缸里的魚兒大張著嘴巴吐泡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們三個互相監視著彼此,永遠不知道一個小時後會發生些什麼事。表面上一切風平浪靜,但隨便一句話都會引起風雲突變。」

「星期三什麼事也沒發生。媽媽白天沒有出門。我想她沒有喝酒。前一天晚上也沒有。她很平靜,面色嚴肅,好像正準備做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

「星期三下午四點一刻,我從學校放學回到家,聽到她在卧室里來來回回,就像搬家一樣。」

「她沒來跟我說話。快要吃晚飯的時候,我經過她的卧室附間,看見三個收拾好的箱子,她好像要去旅行。」

「吃飯的時候,我們勉強交談了幾句,但都沒有談到旅行。爸爸看起來很擔憂,偷偷打量著我們。」

「他們竟然都沒有來找我說話,我正好可以好好學習。」

「我後來才知道這件事。星期四上午十一點左右,諾埃米給爸爸打電話,說媽媽已經帶著行李下樓了,還叫了計程車。」

「這件事是諾埃米告訴我的。她一來就跟我說她受夠了,再也受不了住在這個瘋子的家裡,而且,她在這個年紀有權退休,去穆昂薩爾圖和女兒一起生活。我聽說媽媽要離開的消息後開始胡思亂想。」

「『在那裡,我至少能看到真實的人。』」

「我想,爸爸丟下病人之後,害怕趕到家裡太晚了,肯定直接打車去了火車站。」

「他在站台找到她時,去往巴黎的火車已經快要開了。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我猜肯定有很多人在偷偷看著他們,肯定想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猜不出來。」

「吃午飯的時候,我回到家,發現他們倆都在。行李已經被搬到樓上去了,應該是爸爸搬的。」

「爸爸看起來很累。我沒問他們任何問題。下午,廚房裡只有我跟諾埃米時,我問了她。」

「『你想要我說什麼呢,我的小先生?您在這個年齡,是沒有辦法了解女人的。她希望有人留住她。她很清楚,一旦放任自己,她很快就會像一隻被貓兒追趕的鳥兒。』」

「你媽媽沒給娜塔莎打電話嗎?」

「她也許打了,但我沒聽到。她那天晚上也沒出門,我爸爸把自己關在樓梯間,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今天中午,卧室附間和卧室里都沒有行李,我想應該是媽媽把它們收起來了。」

「你高興嗎?」

「你想要我說什麼好呢?我自己都糊塗了。吃飯的時候,大家勉勉強強說了幾句話,好像都在儘力讓生活繼續下去。我在想,這是不是因為我。」

弗朗辛看著他,就像看一個不小心被卷進事故或悲劇的人。

他們差不多大,但是因為他這幾天遭遇的事情,在她眼裡,他已經是個重要人物了。

「你要堅持住,安德烈。現在,我得回家了。聽著。你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你需要我。不要擔心我爸媽。他們會理解的。」

他叫來服務生把賬結了,然後走進雨中,經過那些房屋,但現在他們不好說話了。

他們穿過一條街,正走在人行道上時,安德烈突然看到正對面的一個柵欄上掛著一張讓·尼瓦的海報。海報上,他露出孩子般童真的笑,眼睛裡閃爍著對生活的熱愛。

弗朗辛突然發現他沒有跟上來。

「你怎麼停下了?」

這時她也看到那張海報,突然明白了。

「別再想了,安德烈。」

「別擔心。我可不認為自己是個受害者。」

「你真的以為……」

她突然後悔碰到這塊禁區。

「以為他有可能是我爸爸嗎?」他問道,「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吧!」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沒什麼。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分別的時候,弗朗辛俯過來在他的兩邊臉頰上各貼了貼,濕濕的接觸,因為他們倆的臉上都沾滿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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