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在嗎,諾埃米?」
他走進餐廳,餐廳里沒人,桌子上擺著三套晚餐餐具。爸爸媽媽也不在客廳里,家裡聽不到一點聲音。
「你媽媽在路上,先生還沒有回來。」
已經八點四十,爸爸幾乎從不晚歸。安德烈以前常會揭開鍋蓋,盡情享受著魚的香味。他很喜歡吃。用不了多久,諾埃米就會把他從廚房趕出去,因為他會嘗嘗每一道菜。
他現在還會那樣做,但是自從他高出她一個頭,她就開始當他是個男人,不敢再隨便斥責他了。
他不知道該待在哪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軀龐大。他在窗戶邊上等著父親歸來,但很久不見父親的身影,於是他走上樓梯。
他父母的房間里也沒人。他不喜歡在那兒待很久。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在那裡就是感到渾身不舒服,尤其是爸媽都在床上睡覺的時候。他還非常小的時候,就不喜歡他們身上的氣味。
牆壁被刷成淡藍色,傢具被刷成白色,緞面床罩則和別墅外牆一樣是玫瑰色的。與其說這是一對夫妻的卧室,還不如說這是一間女人的卧室。安德烈懷念以前在阿爾薩斯大道上的桃木色卧室。
自從他們住進了這套別墅,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變了嗎?他甚至覺得他爸媽的氣味都開始變了。
「你在嗎,媽媽?」
「我在這裡,安德烈……」
在她同樣被刷成藍色的小卧室附間里,有一把長椅子和兩張裹著暗玫瑰色緞子的安樂椅。她穿著睡衣,對著一個帶有鏡子的小梳妝台剛剛梳好頭髮。這個梳妝台是她在安提比斯街上的一家專賣商店裡買的,那個時候她已經和娜塔莎經常來往了。
這件傢具應該和娜塔莎家的一樣。他從來沒去過她家,但是確信她家的環境肯定是一樣的,但顯得更富有。
他已經知道母親要出門,因為她的臉上塗滿香脂面霜,表情有點著急,手還有點顫抖,就好像害怕髮型或者妝容會被弄壞了。
「爸爸遲回家了。」他有點悶悶不樂地小聲咕噥道。
他餓了。
「他已經打過電話說他不回家吃飯了。他那位著名的病人,威廉先生,明天早上就要動身去紐約,三天前就通知他了,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幫這位先生補好牙齒。」
他知道父親少數幾個病人的名字,但只知道名字最好聽或者最有名的,比如說這個威廉先生。他在穆然建了一棟豪華得幾乎令人不敢相信的別墅,他在那裡每年只待兩三周。
他在愛爾蘭還有一棟很有歷史的城堡,在倫敦有一套公寓,在紐約也有一套,在馬爾地夫棕櫚島上還有一處地產,在佛羅里達還有一個遊艇。
「你餓了嗎?」
「嗯。」
「你想先吃嗎?我還有幾分鐘就好了。」
他舒了口氣,屈服了。
「你爸爸跟我說他只需要把三明治端到他的小房間就好了。我,我要出門,所以你到時候就一個人在家了。」
「你要跟娜塔莎一起出去嗎?」
「她倫敦的一個朋友要舉辦喬遷宴,她在加利福尼亞租了一棟別墅。她還沒搬好,所以沒辦法邀請客人們去吃飯,宴會將在晚上十點舉行。」
媽媽要是能夠猜出他的心思,就應該盡量少提娜塔莎,並且盡量少穿和娜塔莎差不多的裙子。
娜塔莎是那種遊手好閒的人,不能忍受一會兒的孤獨。她不停地在一個又一個雞尾酒會中穿梭,一日復一日地參加大使家的晚宴,在理髮師或者指甲修建師那兒度過早晨。但是她依然有無數個空虛的日子等著去填滿。
她此時拿起電話。
「你在幹什麼,親愛的喬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你為什麼不坐車過來喝杯茶呢?」
這個小資產階級婦女激動地往那個善於賣弄風情的女人家裡跑,她在那裡扮演著傳統喜劇里密友的角色。
他正走向門邊,媽媽叫住他。
「你不等等我嗎,安德烈?」
「我去看看廚房裡有什麼吃的。」他撒謊道。
「我想應該是魚吧。我不確定,因為你了解諾埃米的。她不太喜歡我管她的菜單。」
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諾埃米不喜歡他媽媽總是在早上十點或者十一點把她叫到樓上的卧室小隔間里,決定一天的菜單。
「你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沒有啊。」
「你怎麼不坐下來呢?你知道嗎?安德烈,你很少跟我在一起,而且你跟我說話越來越少了!」
「我有很多事要做,媽媽。我剛才還做了兩個小時的攝影幾何,我現在還有點頭昏腦漲的呢。」
「承認吧,你更喜歡跟爸爸說話,卻不怎麼跟我說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你們倆昨天晚上不是又在一起嘛。」
他很討厭這種迂迴和試探的談話方式,他稱之為釣魚,他很後悔上樓來了。
「爸爸當時是來跟我說晚安的,他在閣樓里待了不到十分鐘。」
「你不必解釋。你這個年紀的男孩是更喜歡跟男人待在一起。」
他終於還是妥協了,在沙發里坐了下來。對於他強硬的骨架和人字斜紋布褲子而言,沙發上的絲綢太脆弱了。
「你們倆聊了些什麼啊?肯定談到了我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不記得了……等等……我跟他說我在尼斯碰到了弗朗辛,然後他跟我談起普瓦德一家人……」
「好啦!我們可以下樓去了。我不化妝會不會讓你覺得不太舒服?我吃完晚飯再來補補妝。」
她的愉快給安德烈一種不自然的、勉強的感覺。
「你不會覺得我很醜吧?」
「一點都不。」
「一個女人應該一直都是美麗的,不論是對於她的丈夫還是孩子來說。不管是女孩還是男孩,親眼看著母親老去肯定不舒服。」
「你不老。」
「我們下去吧。諾埃米會不高興的。」
他們兩個很少單獨吃飯,尤其是他爸爸的那套餐具還擺在桌子上。
「她很漂亮,弗朗辛。她跟她媽媽那個年紀時長得很像。」
「爸爸已經跟我說過了。」
「我怕她會跟她媽媽一樣,很快就不美了。有些女人一旦結婚了就開始自暴自棄,放縱自己。她們到了三十歲就不再年輕了。我很想知道這時候她的孩子們會怎麼想。」
他很想回答說:「什麼都不會想!」
但是,他覺察到媽媽不懷好意,便說道:「你知道,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弗朗辛的兩個兄弟一個十一歲,另外一個只有六歲。是他們的媽媽在照顧他們,看著他們洗澡,幫他們整理好衣服,送他們去上學,並且在兩個不同的學校門口等著他們放學。同時,她在家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還要給病人開門,因為她家只有一個女僕。」
「你知道得挺多嘛。」她用一種很心酸的語氣說。
這是事實。他在普瓦德家吃飯時,被他們家與他家完全不同的氣氛震撼到了。
他們家的公寓很大,有許多傢具配備很和諧的皇室風格的大房間。那套公寓看上去簡單又堅固。普瓦德醫生的工作室給人的感覺既安靜又舒適。
弗朗辛對他說過:「他有時候會工作到很晚。於是他有時會打開他那個有兩個門扇的門,叫我在客廳里給他放點音樂。他尤其喜歡室內音樂,他覺得這種音樂是最文明的。我和媽媽坐在客廳里,輕輕地說著話。他時不時打斷我們,問我們在談論什麼。」
他們家根本就沒有嚴密的隔牆。普瓦德太太沒有卧室小隔間,而她的丈夫也不需要躲在樓梯間里。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大家可以隨時聯繫到彼此。
「你記得嗎,安德烈?我以前也一直送你去學校的。」
「嗯。」
「你還記得路丁學校嗎?」
那是一所私立幼兒園,坐落在梅爾街,位於他們當時住的阿爾薩斯大道後面,那個年代火車道還沒有被埋入地下,人們可以聽到所有火車經過發出的轟隆聲。他們住的那棟房子日夜都在晃動,有時候,吊燈晃得那麼厲害,人們會擔心它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他們那時候住的房子很破舊,房間很暗,房間里擺放著彼此並不相配的傢具,那些傢具都是他爸媽從舊貨商那裡或者大賣場淘來的。
那時候他爸爸的診室就在一個走廊的盡頭,掛著一盞亮一整天的電燈泡,而石榴紅色的那個客廳則被用作了候診室,接待病人,那時候病人還不是富人。
消毒水有點發甜的氣味會飄到兩間卧室里。在安德烈還很小的時候,卧室的門總是開著的。
於斯堯姆太太!這是當時路丁幼兒園的校長,她教會了他閱讀、算數。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那個時候,家裡還是我在做飯。在巴黎也是,那時候我剛結婚。我們當時住在你奶奶家,後來,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