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瑞秋,2013年8月4日,星期日早上

早晨驚醒我的噩夢跟往常有點兒不一樣:夢裡我犯了個錯,但我不知道犯了個什麼錯。我只知道那個錯覆水難收,只知道湯姆對我恨得咬牙切齒,再也不肯跟我搭話。他把我乾的醜事傳遍了所有熟人,眾人紛紛與我反目:舊同事、朋友,甚至我媽媽。他們看我的眼神滿是厭惡與不屑,沒有一個人願意昕我辯解,沒有一個人願意知道我是多麼抱歉。我感覺糟糕透頂,內疚得不得了,卻偏偏想不起來自己造了什麼孽。我從夢中驚醒,我知道這個夢一定是過去欠下的債,不過此時此刻,究竟欠的哪一樁已經不再重要。昨天下火車後,我在阿什伯里火車站外轉悠了整整十五分鐘,也有可能是二十分鐘。我四處搜索著那名紅髮男子是再跟我下了車,但根本沒發現他的影子。我一直懷疑自己可能看走了眼,他正躲在某處等我回家,好偷偷跟上來呢。我多麼渴望能一溜煙跑回家,而湯姆正在家中等我。有人在家等我。

結果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賣酒的店鋪。

回到家時,公寓里空空蕩蕩。我感覺自己似乎恰好跟凱茜錯過,但廚房檯面上的紙條寫得明白:她跟達米安去吃午餐了,要到周日晚上才回來。我頓時覺得心神不寧,有點兒戰戰兢兢,不禁從一間屋走到另一間屋,把東西拿起又放下來。有什麼不對勁兒——最後我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兒的是我。

耳邊的一片死寂好似雷鳴,於是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接著又是一杯,然後打了個電話給斯科特。電話被轉到了語音信箱,他在答錄機里的留言恍若隔世,那是一個忙碌而自信的男子,家中有位美貌動人的太太。幾分鐘以後我又撥通了電話。電話通了,但沒有人答話。

「哈資?」

「誰?」

「我是瑞秋,」我說,「瑞秋·沃森。」

「噢。」電話那頭遙遙傳來了女人的話音,也許是他媽媽。

「你……你之前打來的電話我沒有接到。」我說。

「不……不。我給你打過電話嗎?噢,不小心撥錯了。」他昕上去有點兒慌亂。「放在那兒就可以了。」他說。愣了片刻,我才意識到他不是在跟我講話。

「請節哀。」我說。

「是的。」他的語調乾巴巴的。

「我非常遺憾。」

「謝謝你。」

「你……你要跟我聊聊嗎?」

「不,我一定是誤撥了你的號碼。」這次他的語氣中添了幾分底氣。

「噢。」我昕得出他急著掛斷。我明白我理應讓他守著家人,守著傷痛。我明白,但我做不到。「你認識安娜嗎?」我問他,「安娜·沃森?」

「誰?你是說你前夫的現任太太?」

「是的。」

「不。我是說,我跟她不熟。構根……去年構根曾經幫她照顧過一陣寶寶。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問。我不知道。「我們能見一面嗎?」我問他,「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什麼事?」他昕上去怒氣沖沖,「現在還真不是什麼好時機。」

昕到他的挖苦,我心裡一酸,正準備掛電話,他卻說道「我這兒有一屋子人。要不明天?明天下午到我家來吧。」

晚上

他在刮臉時割傷了自己他的臉頰和衣領沾了血。他的頭髮濕鹿鹿的,聞起來有股香皂和須後水味道。他對我點點頭,佔到一旁示意我進屋,但嘴裡一個字也沒有說。屋裡昏暗悶熱,客廳的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通向花園的落地玻璃門拉上了窗帘,廚房檯面上擺著保鮮盒。

「所有人都帶吃的來。」斯科特說。他示意我到餐桌旁坐下,他自己卻還佔著,兩條胳膊軟綿綿地在身側茸拉下來。「你想告訴我什麼嗎?」他活像一具行屍走肉,不肯正視我的目光,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想問問你關於安娜.沃森的事……我說不好。她跟梅根的關係如何?她們互有好感嗎?」

他皺起眉頭,把手擱上了身前那張椅子的椅背。「不。我的意思是,她們也不討厭對方,只不過不太熟,談不上什麼『關係』。」他的肩膀似乎茸拉得更厲害了些,顯得非常疲憊。「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必須說實話。「我看見她了。我看見她在車站附近那條地下通道外面,我覺得。我是在那天晚上看見她的……梅根失蹤當晚。」

他搖搖頭,努力泊化著我的話。「你說什麼?你看見她了。你……當時你在哪裡?」

「我就在這兒。我正要去見我的前夫……湯姆,但……」他緊緊閉上眼睛,又揉了揉額頭。「等一下……當時你在這兒,還見到了安娜.沃森?接下來呢?我知道安娜在這兒,她家離我家就隔了幾棟房子。她告訴警方,她在7點左右去過火車站,但不記得見過梅根。」他的手猛地攥住椅背他已經失去了耐性,我看得出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他說。

「當時我喝了酒,」一種熟悉的羞愧頓時湧上心頭,我的雙頰不禁漲得通紅,「我記不太清楚,但我有種感覺……」

斯科特抬起一隻手。「夠了,我不想聽。顯而易見,你跟你前夫、你前夫的現任太太有點兒扯不清,這跟我毫無關係,跟梅根毫無關係,對吧?天哪,你就不覺得丟臉嗎?你明白我的處境有多慘嗎?你知道今天早上警方找我問話了嗎?」他拚命壓著椅背,我真白它會被壓壞。我給自己打氣:說不定椅子會「咔啦」壞掉呢。「結果你還帶著這種廢話到我家裡來。你的生活徹徹底底是場慘劇,我對此深表遺憾,不過相信我,那跟我的生活相比就是小菜一碟。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說到這兒,他猛地朝前門扭過頭。

我站起身。我覺得自己愚蠢而可笑,也確實覺得丟人。「我是想來幫忙的,我……」

「可是你幫不上忙,對吧?沒人能幫我。我太太死了,警方還認為我是殺人兇手。」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兩頰泛著紅量。「警方認為我殺了她。」

「可是……卡馬爾·阿卜迪克……」

椅子應聲在廚房牆上撞散了架,一條腿變得支離破碎。我被嚇了一大跳,斯科特卻幾乎紋絲不動。他的手又握成拳頭垂到了身側,我可以看見他身上暴凸的青筋。

「卡馬爾·阿卜迪克,」他咬牙切齒地說,「已經不再是嫌犯了。」他語氣平淡,但他顯然正竭力剋制住自己。我感覺得到他心中噴涌的怒火,於是邁步想去前門,但他正好擋住我的去路,擋住了房間里僅有的一線光。

「你知道他怎麼說嗎?」斯科特從我身邊走開,抬起碎椅子。我當然不知道,我心裡想。但我又再次回過神來:他其實並不是在跟我講話。「卡馬爾的說法真是一套又一套。卡馬爾說,梅根過得不開心,我是個愛吃醋、控制欲強的丈夫,一個……那個詞怎麼說來著?一個『情感虐待狂』。」斯科特用厭惡的口吻咬牙切齒地吐出那個詞,「卡馬爾說,梅根怕我。」

「可是他……」

「他不是唯一一個胡說八道的人。梅根的朋友塔拉說,梅根有時候會讓她打掩護,梅根指使她對我撒謊,在她的下落和行蹤上編瞎話。」

他把椅子放回桌邊,可它又一下倒了過去。我朝走廊邁近一步,他的眼神卻適時落到了我的身上。「我成了個罪人,」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罪名恐怕是背定了。」

他把破椅子踢到旁邊,又在另外三把完好無損的椅子中挑了一把坐下。我猶豫不決:是走呢,還是留下?他又開了口,聲音如此之輕,我幾乎聽不清楚。「她的手機在口袋裡。」他說。我立刻朝他邁近了一步。「手機里有我發的一條簡訊,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她讀到的最後一條消息,上面寫著『去死吧,你個騙人的妓子』。」

他的頭垂到胸口,雙肩開始抽撞。我離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他。我抬起一隻戰戰兢兢的手輕輕擱在他的後頸上,他沒有把我的手甩開。

「很遺憾。」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儘管他的話讓我無比震驚(他怎麼能對她說出這種話),我卻明白深愛某人卻又對他們惡語相向是什麼滋昧,無論因為憤怒還是痛苦。「一條簡訊而已,」我說,「不夠分量。如果警方手頭只有……」

「不夠分量?」他頓時直起了腰,把我的於甩開。我繞著餐桌走回原位,在他的對面坐下。他沒有抬頭看我。「我有動機。她離家的時候,我又沒有……我的舉止又不合常理。過了很久我才院了於腳,才給她打電話。」他苦笑一聲,「再說了,根據卡馬爾·阿卜迪克的說法,還有經常性的虐待行為。」這時他抬頭望見我,眼中突然亮起了一抹光希望之光。「你……你可以去找警方,告訴他們這不是真的,他在撒謊。你至少可以給出另一種說法,告訴警方我愛她,我們過得非常開心。」

我感覺一陣恐院湧上心頭。他居然覺得我能幫他,他居然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而我能給他的只有一個謊言,一個見鬼的謊言。

「警方不會相信我,」我毫無底氣地說,「他們本來就不相信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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