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瑞秋,2013年7月23日,星期二早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醒來時湧上心頭的是什麼感覺:無比興高采烈,夾雜著難以名狀的恐懼。我知道,我們已漸漸逼近真相,但我又隱隱感覺真相將相當可怕。

我在床上坐起身,打開筆記本電腦,不耐煩地等它啟動,然後登上互聯網。這個過程似乎永無盡頭。我能聽見凱茜在家裡四處走動,一會兒清洗早餐用過的餐具,一會兒奔上嘗刷牙。她在我的房間門外徘徊了片刻。我想像著她弓起手指準備敲門,接著又改了主意,快步跑下了嘗。BBC新聞頁面打開了:頭條聚焦的是削減福利,第二條則爆料又一個20世紀70年代電視明星惹上了性醜聞。沒有一篇報道提到梅根,沒有一篇報道提到卡馬爾。我深感失望。我知道警方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指控嫌犯,而目前二十四小時已經過了。不過在某些情況下,警方可以再扣留嫌犯十二小時。

我知道這些,因為昨天我已經潛心地做過研究。被請出斯科特家以後,我便回家打開電視,花了大半天看新聞,上網讀文章。等待。

等到中午,警方已經開始對嫌犯指名道姓。警方在報道中聲稱,「阿卜迪克醫生的家中和車裡均發現了證據」,但沒有提到具體是什麼證據。也許是血跡?或者是她那個目前還沒有找到的手機?是衣服、包、她的牙刷?報道不停地顯示卡馬爾的照片,他那深色肌膚、英俊逼人的臉部特寫。新聞披露的不是疑犯存檔照,而是張抓拍到的照片:相片中的卡馬爾正在某處度假,唇邊隱隱瞎著一絲笑意。他看起來太溫柔,太俊朗,不像個殺人犯,但外表不是具有欺騙性嗎?還有人說泰德·邦迪看上去像加里·格蘭特呢。

一整天我都在等待警方公布以何種罪名指控嫌犯:到底是綁架、人身攻擊,還是什麼更嚴重的罪名?我等著了解她的下落,了解他把她囚禁在哪裡。新聞顯示了布倫海姆路的照片、車站照片、斯科特家的前門照,相關評論則揪著一點不放:梅根的手機與銀行卡都已經超過一周沒有使用了,這意昧著什麼呢?

湯姆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我沒有接。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問我昨天早上為什麼會在斯科特·希普韋爾家。讓他琢磨去吧。昨日之行與他毫無瓜葛,難道整個世界都要有著他轉嗎?再說不苦怎麼樣,他想必是應安娜的要求才打電話來,而我用不著向她做任何解釋。

我等了又等,卻沒有等到指控的消息。媒體倒是又爆了卡馬爾的料:備受信賴的心理健康專家昕取了梅根的秘密與煩惱,贏得了她的信任,卻又濫用了它。他勾引了梅根,誰知道還對她下了什麼毒手?

媒體稱他是個穆斯林信徒,是巴爾幹衝突的倖存者,作為難民來到英國時年僅卡五歲。他熟知暴力,曾在斯吉布吉尼察大屠殺中失去父親和兩個哥哥。他還信奉家庭暴力。關於卡馬爾的爆料讀得越多,我就越加確信我做得對:在對警方舉報卡馬爾這一點上,我做得對;在聯絡斯科特這一點上,我做得也對。我起身披上睡袍,匆匆下樓打開電視。今天我不打算出門。如果凱茜意外回家的話,我可以告訴她我病了。我衝上一杯咖啡,坐到電視機前等待著。

晚上

3點鐘左右,我有點兒膩了。我昕膩了福利新聞和20世紀70年代電視明星戀童癖患者的排聞,節目里沒有半點兒梅根和卡馬爾的消息,讓我油氣得很,於是我去商店買了兩瓶白葡萄酒。

第一瓶葡萄酒快要見底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新聞報道播出了新消息:先是鏡頭搖搖晃晃地從一棟尚未完工的樓里(也有可能是被炸飛一半的樓)進行拍攝,遠處遙遙可見一輪又一輪爆炸。想必是敘利亞、埃及,不然是蘇丹?我已經調低了電視音量,沒有把心思放在報道上。可是緊接著,我一眼看到屏幕下方掠過的新聞法動條宣稱:政府目前正面臨削減法律援助的挑戰;費爾南多·托吉斯因大腿後側肌肉拉傷將無法上場,休戰最長可達四周;柏根·希普韋爾失蹤案嫌犯獲釋,未受任何指控。

我放下酒杯拿起遙控器,掘下音量按鈕:大聲些,再大聲些。一定是昕錯了。戰地新聞還在播個沒完沒了,我感覺熱血上頭,但最後鏡頭總算切換回了演播室,播音員說:

「昨日因涉嫌柏根·希普韋爾失蹤案被捕的卡馬爾·阿卜迪克已被警方釋放,未受任何指控。阿卜迪克擔任希普韋爾夫人的心理治療師,於昨日被拘,但今天早晨被警方釋放。警方聲稱,原因在於沒有足夠的證據對他進行指控。」

在此之後,我再也沒有昕見播音員說些什麼。我只是坐在那兒,眼前一片迷濛,耳邊嗡嗡作響,心裡反覆念叨著:警方明明抓住了他。警方明明抓住了他,卻又放走了他。

過了一會兒,我在樓上已經喝得有點兒過頭,沒有辦法看清楚電腦屏幕。一切都成了重影,顯得鬼影森森。如果遮住一隻眼睛,我還能勉強讀懂。真讓人頭疼。凱茜到家了,她大聲叫我,我告訴她我身上不舒服,還沒起床呢。她明白我是在喝酒。酒精在我的胃中翻湧,我感覺噁心欲吐,無法思考。真不該這麼早就開喝,從一開始就不該貪杯。一個小時前,我給斯科特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前又撥了一次話說回來,也真是不該給他打電話。我不過是想知道卡馬爾給警方灌了什麼迷湯?他究竟編出了什麼天花亂墜的鬼話,居然讓警方傻傻地相信了?警方搞砸鍋了,一羊蠢貨。那個叫萊麗的女人,一定都怪她;我敢肯定。

報紙也在幫倒忙。新聞報道這會兒又改口稱,卡馬爾並不「信奉家庭暴力」,之前的報道有誤報紙這些說法簡直讓他顯得像個受害者。

真不想再喝酒了。我知道該把剩下的酒倒掉,不然明天一早又會犯酒癮,我一起床就會把它喝個底朝天,而一旦開始酗酒,我會無法再停下來。應該把酒倒掉;但我知道我不會倒,總得給明天早晨留個盼頭吧。

四周一片漆黑,我昕見有人叫她的名字,起初很小聲,後來響亮了些。憤怒地,絕望地,有人在呼喚梅根。那是斯科特:他對她滿腔怨憤,他一次次呼喊她的名字。是個夢吧,我想。我竭力想要記住這個夢,但我越是努力掙扎,它就越溜越遠,越變越淡。

2013年7月24日,星期三

早上

我被一陣輕柔的敲門聲驚醒。肆虐的雨點拍打著窗戶。時間已經過了早上8點鐘,但天色似乎尚未放明。凱茜輕輕推開門,探頭朝屋裡張望。

「瑞秋,你還好嗎?」她一眼望見床邊的酒瓶,肩膀頓時聾拉下來,「噢,瑞秋,」她走到我床邊拿起酒瓶,我尷尬得說不出話來。「你不去上班嗎?」她問我,「昨天你去上班了嗎?」

沒等我回答,她已經轉身離開,邊走邊回頭喊道:「如果再這麼下去,你遲早會害自己被開除掉的。」

我真該現在就坦白,她反正已經在生我的氣。我應該追上去告訴她,幾個月前我就已經被公司解僱,因為我跟客戶共進了一頓長達三個小時的午餐,席間我用既無禮又不專業的舉止讓公司丟了這個客戶,之後我還爛醉如泥地回公司上班。閉上眼睛,我還能記起吃完那頓午餐後,女招待將我的外套遞給我時的表情;記得東倒西歪地走進辦公室時,眾人紛紛扭頭打量的情形;記得馬丁·邁爾斯把我叫到一旁說「我覺得你最好現在回家,瑞秋。」一聲雷鳴響過,一道閃電掠過。我頓時直起腰。昨晚我靈光一閃想到的是什麼?我查了查筆記本,但從昨天中午開始我就一個字也沒有寫,筆記本上依然是卡馬爾簡況年齡、種族、信奉家庭暴力。我拿起一支筆,劃掉了最後一項。

下了樓,我給自己衝上一杯咖啡,又打開電視。昨晚警方再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天空」新聞台正在播放發布會的片段。鏡頭上出現了加斯基爾刑事偵緝督察,他顯得蒼白而憔悴,看上去面有愧色。他自始至終沒有提到卡馬爾因為他心裡清楚她將再也不會回來。

正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了,想起了昨天撥打他電話的一幕。撥了一次,還是兩次?我快步奔上樓去取手機,發現手機正裹在被褥中。有三個未接電話:一個來自湯姆,兩個來自斯科特,沒有簡訊。湯姆打來電話的時間是昨晚,斯科特的第一個電話也是昨晚打來的,比湯姆的電話晚一些,當時已經快到午夜時分,但他的第二個電話是今天早上打來的,就是幾分鐘之前的事。

我頓時打起了精神。這是個好消息。儘管斯科特的媽媽態度明確(「非常感謝您的幫助,現在趕緊滾吧」),斯科特仍然願意跟我聊。他需要我。我的心中頓時湧上了一腔對凱茜的感激之情,感激她倒掉了剩下的酒。為了斯科特,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他需要我條理清楚。

我洗了個操,穿戴整齊,又沖了杯咖啡坐到客廳里,把筆記本放在身旁,然後打電話給斯科特。「你那點兒見不得光的事,」一接起電話,他劈頭便說,「你應該早點兒告訴我的。」他的語氣冷冰冰、乾巴巴。我的心彷彿被人一把攥住;他知道了。「警方把他釋放以後,某麗偵探跟我聊過。阿卜迪克再認與梅根有染。某麗說,聲稱他們有染的目擊者並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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