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那班火車上沒有多少乘客。車窗開著,昨天一場暴雨過後,空氣頗為涼爽。梅根已經失蹤約一百三十三個小時,而我數月來從未如此神清氣爽。今天早晨我審視著自己在鏡中的身影,一眼看出了區別:膚色清透了些,眼神明亮了些。我還感覺身體輕盈了些。體重倒不至於真減掉了一盎司,但我感覺身輕如燕,重新回歸了自我曾經的那個我。
斯科特還沒有回應。我搜遍了互聯網,也沒有查到他被捕的消息,看來他只是不願理睬我的電郵。我有點兒失望,不過也在預料之中。今天早上快出門時,加斯基爾打來了電話,問我今天能否去警同一趟。我簡直大驚失色,但他用淡定的口吻聲稱他只是想讓我辨認幾張照片,於是我問他斯科特·希普韋爾是否已經被捕。
「警方尚未逮捕任何人,沃森女士。」他說。
「但有個人,報上說有個被質詢……」
「恕難奉告。」
他的態度是如此讓人安心且鎮定,我不禁再次對他有了好感。昨天我身穿T恤、運動褲,花了整整一個傍晚窩在沙發上,把待辦事項列了個清單。比如,趁交通高峰期到威特尼車站四下轉悠,以期再次偶遇周六晚上邂逅的紅髮男子。我可以青他喝一杯,查清楚他究竟對那晚的情形知道多少,有什麼見聞這樣做的風險在於我也許會遇上安娜或湯姆,他們會告發我,我又會跟警方糾纏不清(或者說,跟警方更加糾纏不清)。除此之外,這樣做還會將我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我還隱約記得跟人吵過一架;我頭上和嘴唇上的傷也許正是證據呢。如果弄傷我的人就是紅髮男子,那怎麼辦?他確實對我笑著揮了揮手,但那並不意味著什麼,說不定此人是個變態。但我真不覺得他是個變態。說不清為什麼,我對他頗有好感。我可以再聯繫斯科特,但必須給他一個理睬我的理由。此外我還擔憂,無論我旁觀到了些什麼,都讓我顯得腦子有點兒問題。也許他還會覺得我跟梅根的失蹤有關,因此向警方舉報我,害我惹上大禍。
我也可以試試催眠療法。我敢肯定不會見效,但我還是很好奇。又沒有什麼壞處,對吧?
凱茜到家時我還在沙發上做筆記,閱讀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凱茜剛跟達米安看完電影回來,發現我沒喝酒,這讓她又驚又喜,但她的神經也綳得很緊,因為自從周二警方來訪以後,我跟凱茜還沒有好好聊過。我告訴她說我已經三天沒有碰酒了,她聞言給了我一個擁抱。
「你又回歸正軌了,我真開心哪!」她尖聲尖氣地說,彷彿她知道我的底線何在。
「警方的事,」我說,「是個誤會。我與湯姆之間沒有什麼問題。那個失蹤女子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情,你不必擔心。」她又給了我一個擁抱,給我們兩人各自泡了杯茶。我尋思著趁此機會把被炒魷魚的事情告訴她,但我不願意掃她的興。
今天早上她依然興緻勃勃。我準備出門時,她又抱了抱我。「我真為你開心,瑞秋。」她說,「你總算振作起來了,之前我很擔心你呢。」然後她告訴我說她打算到達米安家度周末,而我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趁著沒人指手畫腳,今晚我要回家喝一杯。
晚上
奎寧的苦昧正是冰爽「金湯力」最讓我傾心之處。湯力水要喝「舒昧思」牌,要玻璃瓶裝款,不要塑料瓶裝款。預調的玩意兒沒一樣拿得出手,但有什麼辦法呢?我不該喝,我清楚,但這一刻我已經期待一整天了,不僅僅是因為家裡沒有旁人,還因為我勁頭卡足。眼下我血脈責張,全身酥麻;今天過得實在不賴。
今天早晨,我單獨眼加斯基爾督察待了一小時。一到警局我就被徑直領去見他,這次我們坐在他的辦公室里,而不是在接待室。他問我是否要咖啡,我答應了,卻驚訝地發現他居然起身親自為我沖了一杯。加斯基爾督察辦公室角落裡的冰箱上放著一個壺和一些「雀巢」咖啡;不過沒有脯,他還為此道了歉。我挺喜歡待在加斯基爾的身邊,喜歡看他動手。加斯基爾不善表達,但經常擺弄東西。之前我沒有注意到,因為接待室里可供他擺弄的東西實在不多。眼下到了他的辦公室,他一會兒把自己的咖啡杯換個地方,一會兒擺弄訂書機和筆,一會兒把紙摞成整齊的一疊。他長著一雙手指纖長的大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戴戒指。今天早上感覺不太一樣,我不覺得自己像個嫌犯,反而覺得能幫上他的忙。他把一個文件夾放到我面前,給我看了一堆照片,我更覺得自己添了些底氣。照片上的人是斯科特·希普韋爾、三個素未謀面的男子,再加上「B」。
剛開始我並不確信,我直愣愣地瞪著那張照片,竭力回想那天跟梅根幽會的男子,回想那男子彎腰擁她入懷的景象。
「就是他,」我說,「我覺得是他。」
「你確定嗎?」
「我覺得就是他。」
他取回照片,細細審視了片刻。「你之前說你親眼見到他們接吻,對吧?是上周五嗎?一個星期前的事情?」
「是的,沒錨,星期五早晨。他們在屋外,在花園裡。」
「有沒有可能是你的誤解?比如說,當時他們並非是在擁抱,或者……那是一個柏拉圖式的吻?」
「不,不是。那就是個吻……情人之間的吻。」
那一刻我望見他嘴唇微翕,彷彿要露出笑容。
「這人是誰?」我問加斯基爾,「他……你認為目前她跟他在一起嗎?」他沒有答話,只輕輕搖了搖頭。「這……我提供的信息有用嗎?幫到你了嗎?」
「是的,沃森女士,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謝謝你。」
我們握了握手,他輕輕將左手擱在我的右肩放了片刻,我真想轉身吻它。已經好久沒有人帶著些許溫柔觸碰過我了,好吧,凱茜除外。加斯基爾領著我出屋走到開放式的辦公室,房間里約有十幾名警察,其中一兩個望望我,也許是關注,也許是不屑,反正我說不好。我們穿過辦公室走進過道,這時我赫然望見他正朝我走來,身邊則是某麗:那是斯科特·希普韋爾。他正穿過正門,低著頭,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抬起頭,向加斯基爾點點頭打個招呼,然後瞥了瞥我。我們對見了一秒鐘;我敢發誓,他認出我了。我突然想起某天早晨我望見他在露台上俯瞰著鐵軌,當時我就感覺他正盯著我。我們兩個人在走廊擦肩而過。他離我如此之近,我簡直可以挨到他:斯科特真人十分俊朗,整個人蓄勢待發,渾身散發著張力。走到主門廳時,我回頭張望(我敢肯定斯科特正盯著我),但當我回過頭時,盯著我的人卻是某麗。
我搭火車到了倫敦,去圖書館把能找到的有關此案的報道通通查了一遍,卻沒有發現任何新東西。我查了查阿什伯里的催眠師,但也就到此為止:且不說費用昂貴,催眠是再有助於恢複記憶還說不清呢。但讀著那些聲稱自己通過催眠恢複了記憶的故事,我倒是悟到一件事:跟治療失敗比起來,我更自治療見效。我不單單自那個周六晚上的真相,不,遠遠不止於此。如果再經歷一遍我曾經犯過的傻,再昕一遍我那些怨氣衝天的話,再記起當時湯姆臉上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是百受得了。我不敢踏進那個黑洞。
我想再給斯科特發封電郵,但有必要嗎?今天上午跟加斯基爾督察的會面已經證明警方並沒有將我的話當作兒戲。再膛渾水沒有意義,我必須承認。再說,至少我也幫了點兒忙:在我目睹梅根與那名男子幽會的次日,她就失蹤了,難道是個巧合?
伴著悅耳的「咔嗒」聲和「滋滋」聲,我又打開了一罐「金湯力」,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一整天我都沒有想湯姆了,至少到現在還沒有。我一直在研究斯科特、加斯基爾、「B」、火車上的紅髮男子,湯姆已經被擠到了第五位。我輕吸一口「金湯力」:總算有件值得慶祝的事了。我會好轉起來,我會開心快樂,我知道。那一天就在眼前。
2013年7月20日,星期六
早上
我還真是永遠也學不乖。一覺醒來時,羞愧鋪天蓋地向我襲來,我頓時悟到自己又犯傻了。依照熟悉又可怖的套路,我絞盡腦汁想要記起自己剛才幹了些什麼:我發了一封電郵,如此而已。昨天晚上某個時刻,湯姆又重回我的心頭,於是我給他發了一封郵件。眼下我的筆記本電腦正放在床邊的地板上,恰似一閉無聲的指責。我起身越過電腦去洗手間,從水龍頭接了點兒水喝,還匆匆瞥了瞥自己在鏡中的身影。
我看上去氣色不佳。話說回來,戒國二天並不算太糟,再說我今天還會從頭開始。我沖涼沖了很久,一點兒接一點兒地調低水溫,直到冷得適度。一開始就淋冷水是行不通的,那種衝擊太大,太猛,但如果一步步來,你就幾乎難以察覺,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不過是反其道而行之。冷水撫慰著我的肌膚,澆滅了頭上和眼眶上的灼痛。
我帶著筆記本電腦下樓,泡了一杯茶。有可能,有那麼一絲可能,我確實寫過一封信給湯姆,但並沒有發送。我深深呼吸一下,打開我的郵箱:郵箱沒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