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瑞秋,2013年7月5日,星期五早上

我感覺精疲力竭,睡意讓我昏昏沉沉——喝酒的時候,我幾乎不睡。有那麼一兩個小時我人事不省,接著又醒了過來。恐懼讓我反胃,我自己也讓我反胃。如果哪天沒有貪杯,當晚我就會一覺昏睡過去,睡得不省人事,次日早晨也醒不過來,睡意會一直纏著我,有時會纏上一整天。

今天車廂里只有寥寥幾個乘客,沒有人坐在我的鄰座,也沒有人打量我,因此我把頭擱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吱嘎」的剎車聲吵醒了我。火車已經駛到了信號燈前方。如此清晨,如此初夏,陽光直直地照耀著軌道旁房屋的背部,一戶戶人家沐浴在朝陽之中。坐在餐桌旁,對面坐著湯姆,我幾乎可以感覺到陽光暖暖地拂著我的臉頰和雙臂。我把一雙赤腳擱在他的腳上,因為他的腳總比我的腳暖和許多;我的眼神落在報紙上。我能察覺到他對我微笑,臉上不禁泛起了紅暈——當他用那副模樣凝望我時,我總會有點兒羞澀。

我用力眨眨眼睛,湯姆不見了。火車還停在信號燈前。我遙遙望見傑絲待在她家的花園中,身後有個男人正邁步出屋,手裡端著什麼飲料:也許是杯咖啡吧。我打量著這個男子,猛然悟到對方並非傑森。此人的身材更修長更高,膚色也更深。他是傑森家的朋友吧,或者是傑絲或傑森的兄弟。他彎腰將咖啡杯放在庭院的金屬桌上。是個從澳大利亞來的表兄吧,要住上幾周;不然就是傑森最鐵的密友,在那對金童玉女的婚禮上當過伴郎。這時傑絲邁步向他走去,伸手摟住他的腰。她吻了他,吻得那麼久,那麼深。火車又開了。

我簡直難以置信。我拚命喘著氣——我才發現剛才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傑絲為什麼要偷情?傑森愛她,我看得出來,他們過得很幸福。我不相信她會背著傑森出軌,他不該落到這種下場。我真的深感失望,感覺彷彿是自己遭遇了劈腿。一種熟悉的灼痛在我胸中熊熊燃起——曾經一度,我有過這種感受。當然,當時的痛更猛、更深,我永遠記得那種刺心的痛,沒有人會忘記那種痛。

如今似乎所有人都是用電子方式抓到出軌方的馬腳,我也不例外。罪魁禍首有時是條簡訊,或者語音消息,我遇到的則是一封電郵,那玩意兒堪稱當今社會的劈腿明證,正如昔日「衣領上的口紅印」。當時事出意外,真的,我並不是在監視湯姆。我原本應該離湯姆的電腦遠一些,因為他擔心我會誤刪重要資料,或者點擊不該點擊的東西,害電腦惹上病毒或木馬之類。

「技術還真不是你的強項,對吧,小瑞?」某次我誤刪了湯姆電子郵件通訊錄里的所有聯繫人,他如此說道。所以我本來不該去碰他的電腦,但我明明是好意嘛,當時我正努力將功補過,誰讓我之前有點兒任性,有點兒怨婦呢。我正在為結婚四周年制訂度假計畫,準備出門旅行一次,重溫昔日纏綿。我希望給湯姆一個驚喜,因此只能偷偷查一查他的工作日程,沒辦法。我不是在監視湯姆,不是在查他的蛛絲馬跡,我還沒有那麼鬼迷心竅。我可不願意淪落成那種疑神疑鬼的太太,非要翻遍自己丈夫的口袋。某次湯姆沖澡時我接了他的電話,結果他相當生氣,怪我不信任他。他似乎很傷心,我則感覺糟透了。

我得查查湯姆的工作安排,他的筆記本電腦又沒有關,因為他開會快遲到了。時機十全十美,於是我查了一下他的日程表,記下了幾個日期。當關閉日程表所在的瀏覽器窗口時,我卻一眼看見了湯姆的電郵賬戶。電子郵箱已經登錄,就那麼大剌剌地顯示著。收件箱中最新的一封信來自[email

protected]。我點擊打開:XXXXX。就這樣,信里只有一串X。剛開始我以為是封垃圾郵件,後來才回過了神:那串「X」意味著吻。

該郵件回覆的是湯姆在幾小時前發送的一封信。湯姆發信時7點剛過,我還在我們的床上沉睡。

昨晚入睡時我對你魂牽夢縈,夢中吻你的唇、你的胸、你的私處。今早醒來滿腦子全是你的倩影,不顧一切想要一親芳澤。別指望我保持理智,在你身邊我怎能做到?

我一封接一封讀完他寫給對方的電郵:一共有幾十封,藏在一個標為「管理員」的文件夾里。我發現對方名叫安娜·博伊德,而我的丈夫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時常向她傾吐愛意;他告訴她,以前他從未有過這般心動,他朝思暮想盼著與她廝守,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可以雙宿雙飛。

當時我的感受無法言表,此時此刻,坐在火車上,我仍感覺怒不可遏,指甲掐進了手掌,淚水刺痛了眼眶。一股熊熊的怒火在胸中燃起,我感覺有人從我身邊奪走了某件寶物。傑絲怎麼可以偷腥呢?她怎麼可以這麼做?她是哪根筋搭錯了?瞧瞧他們兩人是何等幸福,簡直是人間天堂!我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隨心而為,輕輕鬆鬆地把他們造成的傷害拋到腦後。究竟誰在標榜「隨心所欲」是件妙事?「隨心所欲」是百分百的利己主義,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自私。仇恨的狂潮頓時席捲了我。如果此刻讓我見到傑絲,我會一口啐在她臉上,我會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晚上火車出了點兒問題。17點56分開往斯托克的快車取消了,於是搭乘該火車的旅客一股腦兒湧上了我搭的那一列。算我走運,總算還有個座位,可惜不靠窗,倒是挨著過道,人們魚貫而入,擠著我的肩膀和膝蓋。我恨不得擠回去,起身推他們幾把。天氣越來越熱,呼吸彷彿隔著一層面具。火車的車窗已經全部敞開,但儘管火車在向前行駛,車廂里卻感覺密不透風,活像個關緊的鐵盒子。我喘不上氣,感覺噁心欲吐,腦子裡還一遍遍閃現著今天早晨在咖啡店裡的遭遇,一次次覺得自己依然身處其中,一次次望見那些人臉上的神情。

都怪傑絲。今天早上,我一心想著傑絲和傑森,想著她的作為和他的感受,想著傑森發現時該如何收場:等到得知真相的時候,他的世界會跟我一樣瞬間支離破碎吧。我獃獃地往前走,不知不覺中進了一家咖啡店——亨廷頓·惠特列公司的員工都愛光顧這裡。進門後我才一眼望見那幫人,可惜轉身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紛紛望著我,先瞪大了眼睛,隨後才回過神露出笑容。尷尬不已的三個傢伙——馬丁·邁爾斯、薩莎和哈莉特招招手讓我過去。

「瑞秋!」馬丁說著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擁抱。我沒料到他會有這招,結果我的手還夾在兩個人中間,放在哪裡都不是。薩莎和哈莉特嘴角帶笑,遲疑地向我拋飛吻,儘力保持著距離。「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馬丁問道。

過了很久,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低著頭,感覺自己漲紅了臉頰,卻發覺這樣更加尷尬。於是我擠出笑,說道:「面試,來面試。」

「噢。」馬丁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訝異,薩莎和哈莉特則點點頭,露出了微笑。「是哪家公司?」

哪家公關公司的名字我都記不起來,一家也沒有。我也記不起任何一家房地產公司,更別提其中哪家真有可能在招人。我只是站在原地,用食指摸著下唇,不停搖著頭。馬丁終於開口了:「純屬機密,是吧?有些公司就是這麼怪,對吧?如果合同還沒有簽好,一切還沒有落定,人家就死活也不樂意讓你透露一點兒風聲。」真瞎扯——他心裡明白得很,他是為了給我找個台階下。可惜沒有人買賬,但所有人都假裝附和,一起點點頭。哈莉特和薩莎的目光越過我落到了咖啡館門口:她們倆替我難為情,恨不得趕緊閃人呢。

「我得去買咖啡啦。」我說,「遲到就慘啦。」馬丁伸手搭上我的前臂,說:「很高興見到你,瑞秋。」他那同情的神色幾乎溢於言表。直到一兩年前,我還從未發覺被人同情是多麼羞恥的事情。

我本來打算去西奧博爾德路的霍本圖書館,但卻轉頭去了攝政公園,一直走到公園深處毗鄰動物園的地方。我坐到一棵西卡摩槭樹的樹蔭下,尋思著如何打發時光,又反覆重溫著咖啡廳里的遭遇,想起馬丁跟我道別時的表情。

手機鈴聲響起時,我在公園裡待了還不到半個小時。來電人又是湯姆,是從家裡打來的。我竭力想像他待在我們那間陽光明媚的客廳中,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可惜想像中的美景毀在了湯姆新娶的太太身上:安娜的身影會出現在那幅景象中,要麼泡茶,要麼喂寶寶,她的影子會從湯姆的身上掠過。於是我任由電話轉到了語音信箱,把手機放回手袋,儘力不去理睬它。我不想再聽了,今天不行;今天已經夠糟糕了,可眼下還沒到上午10點半呢。我足足撐了大約三分鐘,才掏出手機撥通語音信箱。我硬著頭皮,只等湯姆的聲音像尖刀般紮上我的心:那聲音一度對我說著甜言蜜語,而現在卻一味刻薄我、威脅我、同情我。但來電人並不是湯姆。

「瑞秋,我是安娜。」對方說。

我掛斷了電話。我頓時喘不過氣來,一時間思緒萬千,渾身發麻,於是起身到蒂奇菲爾德街角的小店買了四罐「金湯力」,再重新回到公園。我打開一罐一口氣喝光,又開了第二罐酒,轉身背對著公園小徑,免得望見跑步的人們、推童車的媽媽和遊客。如果看不見他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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