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早晨的陽光,穿透派瑞·梅森私人辦公室的窗戶,照射在他書架上的小牛皮封面法律書籍上,讓它們顯得比較沒那麼令人難以親近。

戴拉·史翠特打開她辦公室的門,帶進來一堆信和一些文件。派瑞·梅森摺起他在看的報紙,戴拉·史翠特拉開辦公桌滑葉,握著她的自來水筆在敞開的筆記本上擺出準備作筆記的姿勢。

「天啊,你的腦子裡可真是塞滿了工作,」派瑞·梅森抱怨說。「我不想工作。我想放下工作逃避一下。我想做我不該做的事。我的天啊,你會以為我是個公司里的律師,坐在辦公桌,替銀行出主意同時查驗不動產!我從事刑法專業的理由就是因為我不喜歡例行公事,而你正把這一行搞得越來越像是份工作,而越來越不像是冒險犯難的事。

「我喜歡律師的工作就是這個——它是冒險犯難的事。你在幕後注視人性。前面的現象看到的只是演員經過精心演練的各種姿態。律師看到的是沒有遮掩的人性。」

「如果你堅持要扯進一些小案子里,」她尖酸地說,親密的程度來自長久在一個效率高於世俗紀律的辦公室里工作的結果,「你就得好好安排你的時間才能處理好你的工作。納森·蘇斯特先生正在外頭辦公室里等著見你。」

派瑞·梅森皺起眉頭。「蘇斯特?」他說。「啊呀,他可是個該死的收買陪審團的人——一個訟棍。他擺出一副刑事大律師的架勢,其實他比他所辯護的人更是個大壞蛋。買通了陪審團任何大傻瓜都贏得了官司。他到底想來幹什麼?」

「他想見你談談有關你寫的一封信的事。他的委託人跟他一起來——山姆·C·賴克斯特先生和法蘭克·歐夫利先生。」

派瑞·梅森突兀地笑出聲來。「管理員的貓,嗄?」他問道。

她點點頭。

梅森把信件撥過去。

「呃,」他說:「就同業上的禮貌來說,我們不會讓蘇斯特先生久等。我們快速處理一下這些重要的東西,看看有沒有電報要發出去。」

他注視著一個檔案夾,皺起眉頭。「這是什麼?」他問道。

「NYK船公司寄來的『阿撒姆丸』游輪豪華單人頭等艙報價單——停靠檀香山、橫濱、神戶、上海和香港。」

「誰問的價?」

「我。」

他從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凝視著,說:「美金輪船公司——庫立奇總統輪豪華單人頭等艙報價單——檀香山、橫濱、神戶、上海、香港和馬尼拉。」

戴拉·史翠特繼續端端莊庄地注視著她的筆記本。

派瑞·梅森笑起來,把一堆信件推開。

「我們讓它等一等,」他說:「直到我們打發走蘇斯特再說。你就坐在那裡,如果我輕輕碰你的膝頭,就開始記筆記。蘇斯特是個相當滑溜的傢伙。我希望他的牙齒已經補好了。」

她揚起雙眉,發出無聲的詢問。

「富蘭克林牙,」他告訴她,「而且會漏。」

「富蘭克林牙?」她問道。

「是的,氣冷式的,你知道。如果真有輪迴的話,他前生一定是個中國洗衣匠。每次他吃吃地笑,就噴得他的聽眾一臉口水,就像中國洗衣匠在噴燙衣服一樣。他喜歡跟人家握手。我個人不喜歡他,不過你不能侮辱他。我想這種情況需要表示一點同業上的禮貌;但是,如果他想耍手段占我上風,我就顧不得道義了,我會一腳把他踹出去。」

「那隻貓,」她說:「一定感到受寵若驚——這麼多忙碌的律師投入他們的時間來決定它究竟能不能把它泥濘的腳踩在床蓋上。」

派瑞·梅森爽快地大笑。「繼續,」他說:「再挖苦吧!噢,我現在是豁出去了。蘇斯特會設法慫恿他的委託人幹上一場,而我要不是得打退堂鼓,就是得奉陪到底。如果我退卻,他會讓他的委託人相信他嚇得我乖乖投降,而好好的敲他們一筆費用。如果我不退卻,他會告訴他們事關他們的整個繼承權,而榨取他們幾成的遺產。這就是我虛張聲勢說什麼喪失繼承權的結果。」

「傑克森先生可以跟他們談,」她提議。派瑞·梅森溫厚地咧嘴一笑。「不,傑克森不習慣讓人家把口水噴到他臉上。我以前見過蘇斯特。我們把他們找進來。」

他拎起電話,對櫃檯小姐說:「請蘇斯特先生進來。」

戴拉·史翠特作最後的懇求,「噢,拜託,老大,讓傑克森處理。你會陷入爭論,而且我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你會把你所有的時間投入一隻貓的爭端中。」

「貓和屍體,」梅森說。「不是這似乎就是那。我已經為屍體爭鬥這麼久了,一隻活生生的貓將是受歡迎的改變……」

門被打開。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以了無生趣的聲音說:「蘇斯特先生,賴克斯特先生,歐夫利先生。」

三個男人擠進門來。身體瘦小而活躍的蘇斯特帶頭,像只麻雀從枯葉下露出來般地匆忙慌張。「早安,律師,早安,早安。今天會暖和起來,可不是嗎?」他慌慌張張地過來,伸出一隻手。他的雙唇向後扭曲,露出滿嘴牙齒,每一顆牙齒之間間隙明確。

站在矮小的男人面前像座塔一般的梅森,勉強伸出手說:「現在我們來弄清楚這些人。哪一位是賴克斯特,還有哪一位是歐夫利?」

「是,是,是,當然,當然,」蘇斯特說。「這位賴克斯特先生——山姆·C·賴克斯特先生。他是遺囑執行人——彼得·賴克斯特的孫子。」

皮膚微黑,黑髮黑眼的一個高高的男人,頭髮仔細地燙成波浪形,露出圓滑殷勤的微笑讓人覺得只是擺擺姿態而不真誠。他的左手拿著一頂奶油色的軟呢大牛仔帽。

「而這位是法蘭克·歐夫利。法蘭克·歐夫利是另外一個孫子,律師。」

歐夫利黃髮厚唇。他的臉似乎無法改變表情。他的眼睛帶著獨特的生蚝水藍色調。他沒戴帽子。

他什麼話都沒說。

「我的秘書,史翠特小姐,」派瑞·梅森說。「如果沒有人反對,她將留下來記下我希望她記下的。」

蘇斯特濕濡濡地咯咯作笑。「即使有任何人反對,我想大概她反正還是會留下來的吧,嗄?哈,哈,哈。我了解你,律師。記住,你又不是在跟不認識你的人打交道。我很了解你。你是個鬥士。你是個不可忽視的人。事關我的委託人的原則問題。他們不能向一個僕人低頭。不過他們有得斗的了。我告訴過他們你是個鬥士,我警告過他們。他們不能說我沒警告過他們!」

「坐,」梅森說。

蘇斯特向他的委託人點點頭,指示要他們坐下的椅子。他自己一屁股沉坐進那張填塞過度的大皮椅里,似乎幾近於不見了人影。他交疊起雙腿,拉下衣袖,調整一下衣袖,調整一下領帶,朝著梅森微笑說:「你困不住我們。事關我們的原則問題。我們會奮戰到底,不過這是件嚴重的事沒錯。」

「什麼是嚴重的事?」梅森問道。

「你認為那是遺囑條件之一的主張。」

「那麼什麼是原則的問題?」梅森問道。

「啊呀,」蘇斯特表示驚訝地說:「那隻貓,當然。我們無法忍受。不過,比那更糟糕的是我們無法忍受讓這個管理員開始發號施令。他已經太多管閑事了。你了解,當一個人無法解僱來幫忙的人時,要不了多久那個來幫忙的人就完全無法加以約束了。」

「你有沒有想到過,」梅森問道,眼光從蘇斯特的臉上轉向兩個孫子的臉上,「你們是在小題大做?為什麼不讓可憐的亞希頓保有他的貓?那隻貓不會永遠活下去而且亞希頓也不會。沒有理由花一大筆錢在律師身上,而……」

「不要這麼快,律師,不要這麼快,」蘇斯特插嘴,身子在平滑的皮椅上向前溜,直到他坐在最邊邊上。「這將是一場硬仗;這將是一場苦戰。這我已經警告過我的委託人。你是個富有機智的人。你是個精明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說你是個狡猾的人。我們很多人會把這看作是恭維;我自己就把它看成是恭維。我的客戶說過很多次,『蘇斯特狡猾。』我生氣嗎?我不!我說那是恭維。」

戴拉·史翠特看看派瑞·梅森,她的眼神顯出覺得好玩的樣子。梅森的臉一時變得更加硬如花岡石。

蘇斯特繼續快速地說著,「我警告過我的委託人說溫妮會想辦法破壞遺囑。我知道她會盡她一切所能,但是她無法聲稱祖父心智不健全,而且沒有不正當壓力的問題。因此她得找些她可以信賴的,她挑上亞希頓和他的貓。」

梅森的話中帶著怒氣。「聽著,蘇斯特,不要再胡扯了。我只是想要管理員保有他的貓。你的委託人不用花任何錢抗爭。光是這次會談所花的費用就比清洗那隻貓弄髒的床蓋十年所花的錢還多。」

蘇斯特的頭熱切地上下移動。「那正是我一直告訴他們的,律師。差勁的和解比上好的訟爭要好。現在,如果你願意和解,我們願意。」

「什麼條件?」梅森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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