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若再見到查禮的前三天,雨果被埋葬了。對他的驟然去世,在感情上也慢慢平復了。在斯利那加,這一週並不只有雨果死亡。
柯雨果少校因心臟病死亡幾小時後,又發生了一樁悲劇——華強尼在練馬時,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瑟若坐在楊柳下的草地上,看著湖面上的「女巫號」。才不過下午六點,夕陽已西沉。拉吉在一棵巨大的藤懸木根部又嗅又掘。頭上有一對夜鶯吱喳不休,像在爭吵著什麼家務事。
有人走在田間小徑,那塊馬口鐵仍鋪在那兒。這幾日溽暑嚴蒸,把大地烤得像磚頭一樣硬。瑟若聽到熟悉的聲音,雙頰微微一紅,神色之間也放鬆了。查禮行過草地,朝瑟若走來。
他看來非常疲憊,臉上多了好幾條皺紋,瑟若記得以前並沒有看過。
「別站起來。」查禮說道,也盤腿坐在瑟若身旁的草地上。「法姬呢?」
「她去散步了。」
「一個人?」
「是的。我想陪她,可是她寧可一個人走走。她還好,我是說……」
「我知道。」查禮說:「她很勇敢,我對她的事感到很難過。不過,如果她的丈夫還活著,有一天她總會發現的。」
「她會發現?」
「是的,最後總會被她知道。他們的孩子,目前都在英國,就像一般的英國孩子。戰時,他們在斯利那加上學。戰爭一結束,他們的父母就儘快把他們帶回英國,送入寄宿學校讀書。雨果打算夏天結束時,到黎巴嫩去度假。這麼一來,他們就好像消失了一樣。——在莫斯科郊外,他們還擁有一棟鄉間別墅。他們最後會定居莫斯科,把孩子送到那兒受教育,並接受洗腦,希望他們成為狂熱的史達林崇拜者。」
「噢!不!他怎麼能這麼殘忍!法姬會恨死這麼做的!」
「可能,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她一旦走到蜘蛛的客廳(蛛網上),想再出來的機會幾乎等於零。雨果不會把孩子交給她,她也不會放棄孩子——至少,現在她和孩子都安全了。」
「難道,她就從沒懷疑過什麼嗎?」
「倒還沒完全知道,可是有些事她也並未說服他。她告訴我們,她一直擔心雨果有什麼事瞞著她。我想她懷疑的恐怕是黑市的交易,這也使雨果感到壓力。過去,他們生活窮困,可是,突然間卻闊起來了。錢一直從她不知道的地方滾滾而來。想來,法姬完全不知情倒也幸運。」
瑟若說:「她愛他……」
「是的,她愛他,非常的愛他。失去了最愛的人,是人生至痛。一旦發現那個人並不是那麼值得愛的,也許好些。法姬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總是崇拜雨果。雨果在她面前,也是個仁慈懂得體貼憐恤的好丈夫。他從不讓她看出他的另一面,她再也沒想到,丈夫不僅是個殺人兇手,還是個賣國賊,十足的壞胚子。」
「沒有人是十足的壞人的。」瑟若說。
「那倒是真的。雨果至少還有一點值得稱頌——他是個愛妻子愛孩子的男人。也許他個人會認為,這是他的一個弱點。除此之外,他的惡行可以說是罄竹難書了。他自負、殘忍,又自私自利。」
「為什麼?為什麼?查禮,他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呢?」
「我還不敢確定,目前仍在多方調查。從他太太口中得知,他從小就豔羨比他擁有更多的人。那些人,或許比他更有錢,更聰明,更性格,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家世。」查禮痛苦的說著。
「可是他很聰明,又廣結人緣——每個人都喜歡他。」
「噢!是的,他是很聰明,但是聰明卻沒有用在正途上,太奸詐了。童年就一直羨慕比他擁有更多的人,他的虛榮心使他想擁有一切。進大學後,他變得十分極端。畢業以後,也不如其他同學找到一份優渥的工作,他索性投身軍旅,設法開闢財源和建立社會關係,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雨果。」
「他的確是個有才能的人……」瑟若開口說道。
「一個有才能的人,到哪兒都會出頭的,攔也攔不住。可是雨果並不是個有才幹的人,他只是奸詐,包藏禍心。雨果對他的家世背景和微薄的收入,一直十分自卑,因此在大學時代,他的思想已經一面倒,十分同情共產主義,一心想成為共黨的主腦人物。他心中充滿了嫉妒、仇恨、苛酷、邪惡。一九三三年,他轉入駐印軍隊,就在這時,他加入了情報局的工作。」
「是的,他也提及這點。他能知道林間小屋,以及知道誰在情報局工作,全靠這層方便。」
「參加情報局工作,個人資料都經過極為小心的審核,這更可證明他處理得極為小心。要不然,就是現在的審核制度已不如往日嚴密。奇怪的是,我們的任何計畫,總被對方知曉,為什麼總沒有人懷疑到他呢?何況他又在軍中服役,都沒有人想到他,可見他真是處心積慮在掩飾自己。噢,沒錯,他是很聰明。我想,所有的姦細都相當聰明。大多數的時間,他都在扮演著『好人雨果』、『詼諧的雨果』!」
查禮頓住了,把草莖折斷,在他厚實、褐色的手掌中,搓揉成碎段。瑟若說:
「查禮,告訴我,珍納在珠簾中到底提到些什麼?」
「每件事都提到了。」查禮說:「只差雨果的名字還沒提到。就差這點,她未曾發現。你也知道,英國正要退出印度,是在權力轉移的階段。」
「是呀,每個人都在談論這話題。」
「正是,這事就定在今年八月了……」
「什麼?」瑟若登時坐直了身子。「可是……可是……」
「不幸的是,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你很快就會聽到宣佈了。就某一方面來說,我們發現珍納的珠簾太晚了些。」
「為什麼呢?你又為什麼說這很不幸?印人治印不是也很好嗎?難道我們還希望……」她看到查禮在笑她,咬咬下唇,不說下去了。「抱歉,我想知道剛才你淮備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戰爭後的和平,大家都在慶祝。可是這樣的『和平』,其實暗藏了許多的危機,禍害可能更勝於前。」
「這和權力轉移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呢?」瑟若問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
「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一定會帶來紛亂和災禍,有些人就利用這個時機攫取經濟上的利益。到那時候,金錢會大量湧出印度國境。」
「難道說,雨果也一直在搞錢?」瑟若問。
「雨果正是在此地搞錢。喀什米爾是有名的度假勝地,許多印度人和英國人從印度各地來到這兒。此外,雨果也無需對人解釋,他為什麼會來到這兒。『度假』就是最好的藉口,可以掩護他的工作。
「雨果從這兒弄了很多錢——有美金,那是穿著美軍制服的美國共產黨帶來的。噢,目前這些人還有留在此地的。此外他還有英鎊、印度珠寶、黃金、銀盧比,他在此地收集了各種貨幣,其中大部分是盜來的。雨果利用這筆錢,付給他的爪牙們,那些人協助他從事陰謀活動和政治煽動——這些人中,許多是英國籍的男人和女人。」
「我知道了,」瑟若說:「像華強尼就是一個,是嗎?」
「不!不是華強尼,是海倫。」
「海倫!可是為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華強尼死了,我想……」瑟若變得語無倫次。
「華強尼是自殺死的,那並不是意外。他被妻子感染,揮金如土,現在是每下愈況。此外,我認為他早就死了,每天行屍走肉,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
「你說什麼?」
「他完蛋了。狼狽告柊,根本混不下去,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生活,每年都在透支,現在更沒希望能還清債務,以後也不可能再玩馬球了。一旦權力轉移,像華強尼這種人就無路可走了。海倫雖替雨果工作,可是我想,她恐怕也搞不清自己在做什麼,否則她也許不這麼做了。海倫是個蠢女人,目光又狹淺,眼睛裡只認得錢,什麼都看不到。對雨果而言,是最完美的工具了。你還記得搶劫翡翠的事嗎?」
「記得,」瑟若說:「一度是報紙上的熱門新聞,你也提過——你說,那票人就在喀什米爾。」
「我當初就料想,那批翡翠會流到喀什米爾,就像其他好幾宗失竊的珠寶,最後都流到喀什米爾。我們一直看得很緊,可是仍沒有追查到。現在才查出,是海倫在上喀什米爾的路上,交給雨果的。」
「不可能吧!」瑟若反駁道。「我也在場,還有法姬。我不曾見她交給雨果什麼。」
「她供出來的。海倫承認送給他翡翠,放在水果裡面——不記得是木瓜還是什麼。」
「不,」瑟若一字一句說道:「是個西瓜。我現在想起來了……」
「為了錢,華海倫什麼都做得出,像她這種人,多不可數。」查禮又拔了一根很長的草莖,一邊嚼一邊思索,雙眼望著湖面。
瑟若說:「怎麼話說半截,就不往下說了呢?告訴我其他的事,還有好多事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