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好門,瑟若疲憊不堪的靠在門上,聽著查禮的腳步聲走過踏板,逐漸遠去。
好一陣子,小船吱吱嘎嘎搖晃了一陣,然後靜止下來,又恢複了沉默。
拉吉跑到船另一端黑暗的房間,回來時急著輕抓著瑟若,在她腳邊雀躍著。她把牠抱了起來,放在舊沙發一角,感到身心睏倦已極。連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何況,這時也睡不著。
坐下來,好好放鬆一下。她的下巴靠著拉吉絲緞般的頭。她回想自己曾對查禮說,今晚是這麼靜,連一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到。當他還伴著她的時候,這話倒是真的。此時,他走了,只剩她一人獨坐在夜半的船屋中,她耳中滿是各種細微的聲音:輕柔的水浪拍撫船身的聲音;老鼠在船板下跑動的聲音;甲板熱脹冷縮,在夜晚空氣中收縮的吱嘎聲;荷葉上蛙鳴的聲音;拉吉均勻的呼吸聲,還有客廳、餐室中的門廊掛的珠簾,輕擺互撞,發出喀哩喀拉的碰擊聲。
一種奇異不安的感覺,非常慢,非常慢,悄然潛入這間擁塞的小房間,一種焦慮又急迫的感覺,幾乎是非常真實的,像是躡著腳尖走近瑟若,站在她的手肘上,耳語著——激勵著——戳刺著她已經疲憊困頓的大腦,恢複清醒,集中注意。那感覺那麼倔強,或許,珍納已經進入她的房間,試著和她說話……
有一陣子,感覺到有某個人——難道會是珍納?——炯炯有神的注視著瑟若。瑟若全身痙攣,往後望了望,什麼也沒有。廉價棉布做成的窗帘一動也沒動,遮住了黑暗的格子窗戶,也遮斷了夜晚的月光。
沉默中,有一股無言的堅持信念,使瑟若集中了全副精神——一定有某種東西在那兒。瑟若疲乏昏沉的頭腦,倏然清醒過來,靈敏警覺。她安靜的僵坐著,全身神經緊繃,這回是全然清醒過來,瞪視著四周。
客廳仍是她離去前的樣子,沒有任何東西變動過。仍然是那幾張椅子,罩著陳舊的印花棉布椅套。那幾張雕刻繁飾的桌子,在繁複刻入的隙縫中,沉積了好些年的灰塵。狹窄房間四壁牆上,是一大列木質書架,林林總總的圖書,像一排襤褸的老隊伍,一本書挨著另一本書。牆上一本泛黃的日曆,早過了日期,彷彿永無止期的掛在那根釘子上。旁邊有張雕刻的胡桃木桌子。麻黃為底的羊毛地毯,經歷了漫長歲月,十分陳舊模糊。這張英國製的地毯,打從織布機上誕生之後,行經迢迢千萬里,竟然到了群山聳峙的喀什米爾,鋪在泊淀於達爾湖中的船屋裡。如今就在她的腳下,仍可看出那褪了色的紅色和藍色……瑟若想:這地毯能說上好長的故事。定神一看,那陳舊的地毯上,寫著——「講故事的人,把美麗的字句串起來,就像珠子串在線上。」……
窗外,一隻青蛙又躍過水麵。一陣微風從山崗那邊拂來,吹得藤懸木的樹葉沙沙作響,窗帘也因風吹起。毛都快磨光的地毯,也因風縐起了無聲的連漪。進入餐室那道珠簾的珠串,也被吹得搖擺碰撞,發出喀哩喀啦的響聲。珠子——紅的、綠的、白的、黃的:玻璃的珠子,眨著眼,閃著光;瓷的珠子,不透明又光滑的瓷珠,藍色的瓷珠……
喀哩喀……喀拉喀……喀哩喀……沉靜中,有一個微小的聲音,一再重複著說:「看!……看!……看!」
在瑟若的腦海中,有什麼聲音也碰撞得喀啦一聲,就像照相機的快門一閃,她不自覺大聲叫了起來。
「對啦!『就像珠子串在線上』!對啦,怎麼以前沒想到呢?——就是那——珠簾,就是珍納的紀錄。」
她把拉吉放在地板上,站了起來。
為什麼以前都沒注意到珠簾?這些珠串湊合起來,並不能拼成一幅圖案。許多小珠子連成長短,其間用較大的藍色瓷珠分開。正是點與線。這麼簡單,簡單得像一頁摩斯電碼(用長短線表示字母的電碼)……這麼做是既快捷又容易……
瑟若快活的跑到桌邊,拿起筆和本子,把雕刻的椅子拉到珠簾前,坐下來,面對珠簾,井然有序、從上至下,記下每一串珠串、珠子的順序。
這封信,旁人看不出有何意義,滿是點和線。長珠、短珠,和藍色的瓷珠,當然,這些都是密碼,查禮會懂的。沉靜中,她迅速寫下來。
蘆葦叢中,夜鳥又叫了。微風從湖面拂來,拂起了荷葉,湖水又輕輕拍打著船身。拉吉在沙發上睡著了,鼻息均勻。瑟若的鉛筆時慢時停,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看……
有人在注視她。她十分確定。那種第六感很奇異,卻絕不會有錯。瑟若脊柱發毛,頭皮緊繃,她強迫自己回過頭看,後面並沒有人。窗帘全攏上了,不可能有人站在岸邊,或從船上望進來。如果有任何人走到甲板上,或劃著客船接近「女巫號」,在這萬籟俱寂的晚上,她一定會聽得到。看來,是身上的神經開了她一個玩笑。
不!那種被釘梢的感覺,一直在增強、增強,好像對方只在咫尺之內,幾乎快觸到她的手邊。太強了,那感覺太強了,淹沒了其他所有的感覺,瑟若瀕臨絕地似的僵坐著,豎耳傾聽。
珠簾後方某一處的船板喀啦響了一聲,連瑟若腳下的地板都為之一震。她的感覺是對了,某一個人正在船上。船板經常會響,未必就有什麼事。有時整夜都會響,原因可能有一打,都無足輕重——可是剛剛那一震,震動了整艘「女巫號」,是絕對錯不了的。一定有某個人在船上某處的黑暗中移了一步。
瑟若緊張、顫抖地凝神傾聽著,心想不可能有人會到船上來,水路、陸路都不可能。只要有人登船,一定會造成更大的聲音,更大的震動——哪怕只微微移動一步。……
這時她猛然想起,岸上還有查禮派來看守的人,這下才心頭一鬆。何況,遠處還有好幾個人在看守。也許其中有一個人,走到踏板上,船隻才會感到輕輕一震。在查禮手下的監視下,絕不可能有任何陌生人上到這條船上來。她驚慌得真有些蠢,此時她是絕對安全的。
瑟若又拿起了鉛筆。在暗處,船板一而再、再而三響個不停,輕巧的腳步,使整艘小船都震動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拉吉停止打呼,抬起了頭,牠的眼睛明亮機警,頭微微歪向一邊。
有人在船上走動。不,不止在船上,而是在這艘船裡面——
門窗都鎖好拴上,又有人在岸上看守,難道這還沒用?原來船中已有人潛伏了,這人早就來了,等在黑暗中,就在那道詭譎的、眨著眼的珠簾後面。
瑟若僵直的坐著,一動也不敢動。懼怕使她的身體緊繃著,一顆心就像掉在陷阱中的動物般的驚慌。
查禮曾說她是安全的——她有槍,離船二十碼遠的岸上還有人看守。此時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叫了。槍在卧室的枕頭下,要去卧室,還得走過珠簾後的黑暗處,此時她卻連動一下或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張開了嘴想叫,可是喉嚨卻乾澀得叫不出來,好像她被困在一場噩夢中,眼睛卻是睜著的。
她聽到拉吉在身後跳下了沙發,地板響了一聲,牠站在她身邊,輕輕抓著她,又望了望閃亮珠簾後的黑暗處。船身又輕輕震動了,好像有人悄然走過餐室,她幾乎可以聽到那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那聲音怎麼會變得這麼大聲?重重的捶擊著她的心。
珠簾後的暗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一雙眼睛在看她,一隻手已經伸向帘子的一邊——一隻可怕的手……
瑟若想喊叫,可是太恐懼了,喉嚨竟發不出聲音。當帘子快拉開時,身邊的拉吉卻在搖著尾巴。
原來是雨果正站在珠簾旁俯視著她。
「雨果!啊!雨果!——上帝!我真被你嚇壞了,雨果,你真壞透了——我快嚇死了!我以為你把拉吉送來就回去了。——噢!雨果!」
瑟若一下子崩潰了,全身虛脫無力。她喘著、哭泣著、上氣不接下氣、歇斯底里、全身鬆懈。用手背拭了拭迸出的淚水,又對著雨果大笑。
可是,總好像有什麼不大對勁,有什麼地方離了譜。
為什麼雨果不笑?為什麼他一句話也不說?為什麼他看起來這麼——這麼——
瑟若剛剛放鬆的心,這會兒又像被一隻冷冷的手緊緊捏住——非常慢,非常慢——愈抓愈緊,她掙扎著站起來凝視著雨果,手緊握著雕刻的椅背。屋子裡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很模糊。窗子若是打開的,她可能不會注意。這味道喚起了她可怕的回憶……
雨果說:「瑟若,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變成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語氣雖然柔和,可是沒有任何感情——低得幾乎像耳語。
瑟若說:「雨果!別這樣看著我嘛!怎麼啦?」她的聲音也走了調。
雨果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臉。他再次問:「瑟若,你在做什麼?你記下什麼了,是嗎?」
瑟若沒有回答,只是麻木的望著他,目光中混合著好奇。
雨果說:「我看到你了,我一直在餐具室看著你。你記下來了,是嗎?我沒想到就在這兒,你是怎麼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