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瑟若在柯家船屋涼台上飲茶,一面欣賞著湖光山色。桌邊綠楊輕拂,像搖擺的綠色屏風。一隻活潑的小夜鶯,正在柳條中玩弄著牠的鳥冠,對著麵包屑揪揪叫著。
午後陽光下的湖面,好像在昏睡中。偶爾劃來的客船、鄉間小船,一聲魚躍,才漾縐了波平如鏡的湖面。瑟若心不在焉吃著黃瓜三明治,一邊想著是否該回「女巫號」繼續搜尋,結果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坐在法姬身邊,平和舒暢,比回到「女巫號」,在藏污納垢,滿是灰塵的角落尋找要愉快得多。瑟若沒有動身,望著日影西斜,山色被夕陽染成一片橘黃、粉紅、玫瑰紅。這時,柯家的船主上來,收拾走杯盤。
拉吉在岸邊楊樹和蘆葦叢中嗅來嗅去。法姬和瑟若閒閒的坐著,看著湖面逐漸變成柔軟的藍色陰影。許多從納琴方向往回劃的小船,紛紛要回家了。船槳有節奏地上下划動,濺起了浪花。
一陣焚香的味道,飄散在安靜的空氣中。那座石砌廟宇頂上的燈亮了,像夜空中第一顆明燦的星子。柯家的做飯小船中,傳出了喀什米爾的民歌。
「雨果呢?」瑟若突然問道。
「什麼?」法姬從沉思中驚醒,望著她。「雨果?他到俱樂部去見一些朋友。他聽說俱樂部佈告欄上公告,有人要賣釣鱒魚的釣竿,就想去看看。我想他現在……」
話猶未了,楊柳後面小徑,似乎有人走來。法姬嘆了口氣。「雨果大概又帶朋友回來了,這回恐怕是賣釣竿的人。」
「不是的,」瑟若說。她站起來,從楊柳隙縫中望過去。「是查禮。」
「噢,」法姬注視著她笑了起來。「瑟若,可還對他有興趣?」
「沒那回事。」瑟若有些窘。
「別騙我,這可是你的機會!」她站起身來,朝雨果搖搖手,他已走到堤岸上。
「我帶了個客人來,」雨果叫道:「我們要上來喝一杯。」
拉吉熱情的歡迎著查禮和雨果,法姬走過甲板,招呼船主淮備。
「我在俱樂部遇到他,」雨果說著朝查禮揮揮手。「當時真沒想到,他竟然在那兒。瑟若,查禮今晚想帶你到月下泛舟。」
「今晚俱樂部還有個舞會。」查禮溫和的說:「我想規模並不大,不過很有趣的。你們願意一起去吃飯跳舞嗎?」
法姬笑了笑,搖搖頭。
「查禮,你真好,可是我今晚略感頭痛,沒有興緻去參加舞會了。倒是喜歡待在家裡清靜,索性早點上床。你帶瑟若去吧!來到喀什米爾,一定要領略那種浴著納琴的月光,翩翩起舞的美感。否則在喀什米爾的所見所習,就不算完全了。」法姬轉過頭,望著湖面。夕陽把古莫格的山脈,染成淡紫色,山後是一片橙黃色的天空。「這將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夜晚,」她說。
查禮轉向瑟若。
「瑟若,你呢?願意來嗎?我不敢保證今晚會很有趣喲!」
瑟若猶豫了一陣。看看法姬和雨果,又看看查禮。查禮從雨果身後稍稍朝她使了個眼色。
「好的,我願意去。」她很快回答。「法姬,你和雨果真的不能去嗎?」
「是啊!」法姬口氣很堅定。「查禮,還是很感謝你的邀請。」她朝他笑了笑。
雨果傷心地說:「你瞧瞧,我連說話的份都沒有!」
「噢!親愛的!」法姬心有不忍,「你真想去嗎?那你去吧!如果你真要去我也一道去,服一片阿斯匹靈就是了。」
「說著玩的。」雨果說:「我倒希望你留在家裡。昨夜起了暴風雨,弄得我整夜都未曾闔眼,今天也想早點安歇了。此外,我這年齡的人,已經像一片發黃的枯葉,跳舞的歲月早就遠去了。像查禮和瑟若這些活潑的年輕人,才應好好在夜晚縱情狂歡。那些喧嘩熙攘,對我來說,還不如睡覺重要。」
船主和挑夫端了酒和杯子來。雨果一雙厚實的手,倒了雪莉酒和威士忌,四人就在暮靄煙茫中談笑。不久,一輪明月從山後升起,銀色的月光照在湖面。
最後,法姬看看腕錶,詢問查禮何時吃晚飯?
「我想,大概是八點左右吧!舞會最快也要到九點左右才開始。」
「現在也快八點了,」法姬說。「瑟若,不是我催你,如果要換衣服,現在也該去換了。」
瑟若一躍而起,查禮說:
「我會等你,然後我們一起去俱樂部。你可介意換衣服的時候我看看報紙?還是我索性回去,半小時後再來接你?」
「不!你還是在這兒等我。不到十分鐘我就好了。」
瑟若邊說著,已經跑下樓梯了,招呼著拉吉跟著她。
當她回到自己的船上時,船主已經開亮了燈。她告訴船主,今晚不在船上晚餐,然後就朝卧室走去——當她走過寂靜無聲的房間,心裡又有些發抖。好在有拉吉跟著,一路嗅嗅聞聞。牠似乎發覺地板下有死老鼠的味道。拉吉的聲音,倒使瑟若安心些。
床上都是今早買回來的東西。船主和挑夫從車上搬下來,一堆堆都堆在床上,可是,包裝紙都被拆了開來。瑟若看到每一包都被拆開了,心裡就氣,只好胡亂把繩子草草綁好。顯然船主對她買的東西,每一樣都很好奇,什麼都想看看。
「他看完了至少也該重新包好!」瑟若氣吼吼自言自語。
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全塞到一隻空箱子里,然後脫下鞋子和衣服。突然之間,有一個不祥的想法掠過心頭,全身都僵直了。隔了一陣,她混亂地轉過身子,打開衣櫥,剛才的疑心全印證了:無需多看一眼,就明白有人動過她的東西。
原本整齊摺迭的內衣,現在已經不像她離開前那般井然有序,仔細卷好的絲襪,也被重新放置過。下層原是按秩序放的鞋子,也被更動了——瑟若的習慣是平常穿的跑路鞋放在最盡頭,然後是在房子里穿的,過來是晚上穿的拖鞋。可是,現在這雙金色晚宴的涼鞋,怎麼插到中間放著?還有那雙藍色的鹿皮靴子,還有那雙棕色的靴子……
一切都夠明白了。顯然有人翻看過她的東西。僅是船主的好奇心使然?還是另有其他的可能?瑟若突然緊張了起來,好在查禮預先給了她一把槍,這時真受用,她一直放在皮包中,隨時都沒有離開她的視線範圍。
她慌忙中抓起皮包,打開一看,還好,那把槍仍在,用薄紗圍巾包了起來。這才深深吸了口氣,心下一鬆,望著那把槍思索著。其實,有查禮在,她當然不可能帶著這把槍去跳舞!某人已搜過她的住處,看來也不可能再來。這麼一想,她決定把槍拿出來,塞到枕頭下面。這時,她才注意床頭柜上小旅行鐘的時間,她已經比答應查禮的時間慢了十分鐘。一看之下,十分懊喪,連忙站直了身子。
老天!眼看著就要遲到了!查禮一定以為潘瑟若是個沒時間觀念的女人,說十分鐘結果耗了三十分鐘。
她急忙轉過身子,從衣櫥里挑了一件款式簡單的晚禮服。白底上有黑色葉子圖案,腳上也穿了一雙白色的緞面涼鞋。瑟若想——這身打扮應該很適合舞會,尤其為了查禮。
幾分鐘後,她已經裝扮整齊,在鏡中顧影一回,又在衣櫥中找尋可搭配的手提袋,可是都不令她滿意。看看鐘,時間已經很緊迫了,她又拿起早上用的那個白皮包,剛才才把小手槍從裡面拿出來。她又拿了一件白色毛裘披肩,最後熄了燈。拉吉在腳邊快活的跑來跑去,她又回到柯家的船上。
查禮一定是一直都在看著她,當她走到對面那艘船時,他已經走了下來。
「你淮備把這隻小狗也帶去嗎?」他問道:「你該知道,牠是不淮帶進俱樂部的!」
「別擔心,我會請雨果幫忙看著牠。拉吉喜歡他,只要雨果在,牠會乖乖的待著。如果單單留牠一隻狗在船上,不但會大發脾氣,還會像失了魂一樣的叫個不停。早上我出去時,把牠交給船主,可是這隻狗還會狗眼看人低,牠並不認為船主是牠的伴侶。我們出發時,還一直聽到牠吠叫不已。回來已經三點半了,走到納琴路時,依然聽到牠在吠叫。可是,跟著雨果,牠就乖得像個小天使。可不是?拉吉?你這個小磨人精!」
「誰在提我的名字?」
雨果走了出來,問道。
「是我。」瑟若說:「雨果,麻煩你替我照顧拉吉好嗎?牠已經吃過晚飯了。如果我把牠單獨留在船上,牠會一直叫到我回來為止。」
「好吧!」雨果嘆了一口氣:「過來,拉吉——不!別把我衣服咬破了,我知道你是很欣賞我的。晚安,查禮!瑟若,願你玩得開心。」
「會的。」瑟若說:「晚安,雨果。」她提高嗓音,隔著垂楊樹,高聲叫著:「晚安,法姬!」
可是,船屋頂上的卧室,卻沒有人回答。
雨果說:「她上床了——有些頭痛,我想恐怕睡覺了。讓我代法姬向你道聲晚安吧。」他愉快地搖搖手。
查禮和瑟若轉過身,沿著堤防路走,穿過藤懸木的樹影,走向月光下的小徑,橫過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