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斯利那加 第十三章

過度緊張激動,瑟若忍不住流出淚來。查禮擁抱著她說道:

「真抱歉,瑟若,我不知道有人在船上。別哭,親愛的,現在沒事了,再沒什麼好怕的了。」

是的,現在是沒什麼事好害怕的了,瑟若馬上知道了這一點。在古莫格,雪夜中夜半醒來,她的心頭充滿了恐懼、困惑、懷疑。現在查禮在這兒,她是安全的。好久好久,她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讓自己完全放鬆。突然,她推開了他,覺得有些靦腆。

「這裡,」查禮說道:「有條手帕。」

瑟若很感激他的體貼,孩子氣地擤著鼻涕。

「把電燈打開好嗎?」查禮說:「我不知道手電筒的電池還能用多久。」

「沒電了,」瑟若說:「我想可能是樹倒了下來,壓斷了電線。你有火柴嗎?我去拿蠟燭。」

查禮手電筒的燈光打在地板上。

「這是拉吉。」瑟若說。她蹲下來,撫摸著牠一身柔軟的毛。「我剛才都忘了牠了,可憐的小東西。剛才碰到你,我嚇得把牠丟在地上,當時真嚇死了。」

「牠怎麼了,病了嗎?」

「不,牠吃了麻醉藥。」瑟若突然睜大了眼睛望著查禮。「是你乾的?」

查禮也蹲了下來。

「你認為是我餵了牠有麻藥的食物?」

「是的。」瑟若輕聲回答。

「不,我幹嘛要這麼做呢?」查禮不耐煩地說。他打開拉吉的眼瞼,研究了好一會兒。

「我敢說,牠是吃了鴉片,不妨事的!」

瑟若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耳語著:「如果不是你,那一定是另外的人乾的。看來,這人今晚想到船上來。」

「你說什麼?」查禮大驚。「看來,我們不該在這兒說話,先去找蠟燭。」

瑟若抱起拉吉,兩人走到客廳,找到一個老舊的銅燭台,上面還插著兩根葬兮兮的黃蠟燭。點亮了蠟燭,小客廳又再度看得清楚:擠滿了一大堆過時的傢具,破舊、華麗、冷淡又無趣味。就像瑟若入睡以前看到的情景。所有的傢具,都像在瞪著她,令她緊張。

抬起頭,發現查禮正凝視著她,嘴角隱隱有笑意,那雙眼睛,深不可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瑟若這才發覺,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滾花邊的薄紗睡衣,頓時又羞、又惱、又窘。

「你看來真美,」查禮沉思著說:「我看,你得加件衣服,否則會著涼的。此外……」他又說道:「正好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談,你不多穿點衣服,會撩撥得我不能專心工作!」

「噢!」瑟若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把手電筒給我!」

她把拉吉塞給他,並從他手中拿走了手電筒。隔了幾分鐘,她換了一件式樣保守,深綠色的絲質長袍,光腳上也加穿了一雙摩洛哥的綠拖鞋,臉上略施脂粉,金紅色的鬈髮也用梳子梳理過了。

她看到查禮躺在沙發上,把拉吉抱在懷中,一面吐著煙圈,煙圈一圈圈飄到天花板。

「你就躺在那兒。」瑟若口氣很嚴肅,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要問的話不多,我只想知道,你跑到我的船上幹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你的船。」查禮說:「我也不曉得會有人在船上,今年的空船屋很多。」

「聽著,」瑟若的身子往前傾。「你可看到我眼睛是綠的?」

「是的!」查禮有些不安,很快介面說:「透明濃綠像橄欖石,像玉,像翡翠,散佈著金色的光暈,染著朝露的晶瑩,真是可愛!」

瑟若臉一陣紅,身子往後一靠。

「謝謝。我的意思是,你看得出我的眼睛是綠的,你當然也知道這船上有人,否則你也不會從窗子爬進來了。」

查禮又吐了一口煙圈,望著她沉思。在回答之前,他輕輕彈了彈淤灰,顯然在考慮。過了一陣子,他像是下了決心,坐正了身子說道:

「好吧,我承認,我並不認為這船屋是空的。有人告訴我,有位小姐住在上面。告訴我的人,她的名字叫哈蕊。她還告訴我,你今晚要到南都大飯店去跳舞,午夜之前都不可能回來。介意我抽淤嗎?我該問你一聲的。」

「不!」瑟若說:「快說吧!為什麼你會在這艘船上?」

「我想來看看這艘船屋。」

「你一直以為我還在跳舞嗎?如果麥凱少校沒有扭傷,我現在可能還沒有回來。所以,你知道你的時間很充裕,以為這船上不會有人。是嗎?你來這兒有什麼目的?」

查禮猶豫了一陣子,皺著眉彈了彈淤灰,然後才緩緩說道:

「去年,我認識住在這船上的女孩,她叫羅珍納。」

瑟若深吸了一口氣,查禮迅速抬起眼:「你也認得她,是不是?上次你燒掉的那封信,就是珍納寫的,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們調查過你,你曾到古莫格滑雪,就住在珍納隔壁。後來你到這兒,住了珍納的船。你持有船租的收據,那是珍納給你的。如何?我說得不錯吧?瑟若?」

瑟若沒回答,靜靜的坐著。她的目光迎視著查禮投來的一瞥,他的眼神中,仍在思索著什麼。

急雨敲窗,外面的狂風一陣緊一陣地吹,燭光閃爍,火光映著格子窗和細工木雕的天花板。小船屋在搖晃著,不斷的聽到吱吱嘎嘎的響聲。

最後瑟若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不懂。難道你會是——他們組織中的一個——查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查禮把拉吉放在沙發墊上,站起身,在小客廳里踱來踱去。最後又走回來,站在瑟若面前,很不悅的看著她,不安又煩亂地拿著香淤。

過了一陣子,他突然說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為了你好,最好都告訴我,每一樣細節都不要遺漏,從頭到尾……」

瑟若告訴他了。她就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想來珍納也曾坐過這張沙發,也曾在這艘船上。也許,珍納也曾面對這搖曳的燭光。燭火跳躍的光影,曾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當她敘述時,往事歷歷,又像回到眼前。彷彿,又看到珍納手槍的寒光,月夜下荒無人跡的走廊,驚異瞥見泥雪中一排排腳印。她彷彿又聽到珍納在奇隆馬格滑雪小屋說話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滑過雪原,飛逝到黑森林裡。似乎又一次看到山谷中一點紅色的燈火。

她述說著,聲音干啞恐懼。原以為這些記憶,都隨著珍納的死亡離她遠去——但她仍清楚記得,滑雪小屋在陰影中輕輕掩上的那扇門。在藍色滑雪道,憷然發現了珍納的屍體。還有她私訪松林間小屋……點點滴滴,記憶深刻,恍如昨日。雪地的痕迹,空屋中黑暗中的寂靜,空冷的房間,充滿了潮濕的氣味、淤味、線狀火藥,還有一股令人難忘的怪味道。她告訴他,那屋子牆上有子彈孔,地上有血跡。還有暴風雪中遇到的那個男人。最後,在白夏瓦接到了珍納的信。

她也詳詳儘儘說道,當時是怎麼把珍納的那封信燒了。查禮一直坐在沙發扶手上傾聽著,眼神十分專註。等她說完了,放在膝間的雙手,仍顫抖不已,相互緊握著。

「查禮,我全告訴你了,你有什麼想法?我真不懂,我實在怕極了。是的,我害怕得要命!難道,對方是反英人士乾的?……會是印度的恐怖分子?都不像。在滑雪小屋就有人出來竊聽。後來,葛瑞吉又想要我的船,又有人託了船商經紀人來跟我商量。今天早晨,華海倫也來過,說她的朋友想要住上這艘船。到底怎麼回事?——我簡直要瘋了。」

「你再說一次。」查禮突然說。

瑟若覺得好笑。「要我再說——我簡直要瘋了?」

「不,我是指葛瑞吉和華海倫。你一字一句,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瑟若又從頭到尾,把詳細情形娓娓道來。……

香淤燒到查禮手上,查禮才驚覺,把淤頭在淤灰缸里按熄。

「噢!」查禮說:「這事倒有些蹊蹺,我得好好想一想。瑟若,去睡吧,你今天也真嚇壞了,我以後再向你解釋。」

映著燭光,瑟若眼中閃著光,嘴唇的線條剛毅不屈。

「我沒有那麼好打發,」瑟若堅定地說道。「除非你告訴我緣由,否則,你該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去睡覺的。」

「瑟若,我只能透露一點,不會比珍納告訴你的多……」查禮站了起來,再度在一塊華麗但已經褪色的羊毛地毯上踱著步,雙手插在褲袋裡,皺著眉頭,看著地板。

「一年以前,」查禮開始慢慢說道:「我們之間有位情報員,接到一個字的指示,可是卻沒有其他暗示。這個字很少用到,那表示事情已經非常緊急,必須儘快著手。」

瑟若說:「珍納告訴我,去年十一月,瑪莎太太送出求救信號,在這之前,她們住進了南都大飯店。」

「是的,還有勃特少校……」

「後來呢?」瑟若緊張地問。

查禮點點頭。「去年五月,我們收到從斯利那加的求救信號,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交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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