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照晚,如茵綠草上,猶留有白日陽光的餘熱。總督官邸花園,樹影搖曳,充滿詩情畫意。長長的花壇,植滿了玫瑰,爭研吐豔。廚房後的菜圃,飄來麝香豌豆花的香氣。
平常歲月,斯利那加的英國總督府在這風暖花香的季節,經常是歌舞昇平,夜夜盛筵華宴。可是今年卻不比往昔了。
今年,可以說是一個朝代的結束——明年,全是另一番局面了。近來的宴會,也瀰漫著這層氣氛,最常見的,就是常有人束裝返國,到了明年,就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宴會了。人們現在都紛紛忙著整理東西,和大家道別。行樂當及時,趁著現在,就開懷吃喝尋樂,明朝,恐怕就雲散四方,各在天涯……
總督夫人走出來迎迓著瑟若和雨果夫婦,引領他們走過碧綠的草地,來到白色的大廳。那兒賓客雲集,擺滿了花朵。
瑟若見一女子匆匆行過。
「佛普絲,你好!」瑟若招呼道。
「啊,竟然真是你,瑟若!我聽說你和雨果夫婦來此,可是還有些疑惑,記得你說過,你絕不會再到喀什米爾的!」
「本是這麼想,」瑟若也承認:「可是想想,這回是最後一次機會來看這兒了,所以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哦,我希望你會喜歡,看來今年總是令人感傷,每個人都紛紛回英國了。我想你會喜歡納琴的,這兒很適合游泳。」
「適合什麼啊?」
有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就我個人來說,還沒發現這兒適合什麼!」
「啊,華夫人!讓我來向你介紹,這位是潘小姐——啊,對啦,我真笨!你們以前都見過嘛,你們都參加了滑雪協會,可不是?」
「是的,瑟若和我很熟。告訴我,查禮怎麼了?你對斯利那加感想如何?我看這兒死氣沉沉,一點活力也沒有。喀什米爾只有古莫格值得去,可是,今年過後,也不會再去了。我看,以後的印度,又會變成四分五裂的狀態。那不是麥凱少校嗎?怎麼回事?他竟然穿了一件顏色那麼刺眼的運動衣?簡直像條子帳篷……你好,麥凱少校,你是否一直在忙著看病?」
「是啊,一直看到昨天,才搭船離開。」麥凱少校和佛普絲握了握手,又和瑟若行了個禮。
他年約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是個強壯的男人,臉上常流露著愉快的表情,可是也欠缺幽默感,行為拘謹,因此使得他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些。
「現在才是休息的時間。」麥凱少校說道:「我想在臨走之前,再看看喀什米爾。我猜今夜一定會有很多人到這兒來,做的都是同樣一件事——互道珍重再見。」
「我希望你能欣賞斯利那加,不要像在古莫格那樣不悅,」海倫笑著說:「啊!葛瑞吉,這位辛苦的滑雪協會祕書來了。怎麼,聽說你們兩個都不想見面可是真的?」
「我並不知道有這種事。」麥凱說得很僵硬。「我不希望再談論這種話題。」
「啊!恕我失言,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了?你剛才在談什麼啊?」海倫說道。
「我在說,過幾天想去釣魚。你丈夫也來了嗎?」
「是啊,強尼也來了。啊,天呀,那不是康黛拉那個女人嗎?佛普絲,真抱歉,我忘了她是你的姨母。」
佛普絲勉強笑了笑,回過頭,看到她那位姨母就站在門外走道上。
她是一個又高又瘦的老婦人,穿著一身上好的蘇格蘭呢料,遠遠站在走道,拿著一副鑲著珠寶的有柄眼鏡,一一細看著大廳中的賓客。
瑟若暗忖——她看來不止是年紀大了,而真是一種「老朽」的感覺,她的心態作風,都還活在維多利亞那個時代里。
「那個女人一過來,我就走。」華海倫說著,扭著身子走了開去。
佛普絲似乎也想學華海倫的樣子,可是她的耳邊已經響起既刺耳、又傲慢專橫的聲音。
「佛普絲,」康黛拉夫人說:「又在說我的閒話?我瞭解,這也是你的工作,總得跟客人們周旋一番,顯然,我是誤會你了。」
佛普絲臉色一片潮紅,像小孩一樣,慢慢走了過去。
「抱歉,姨母,你想要點什麼東西嗎?」
「白蘭地加蘇打好了。你知道,我最討厭雞尾酒了。」
「是!是!」佛普絲幾乎是跑開的。康黛拉夫人順手把有柄眼鏡交給瑟若,一副倨傲無禮的樣子,把瑟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一直顯得挺有興趣的。
隱約間,還可以看出康黛拉夫人昔日的美麗,不過還得加上一些想像力才行。她的雙頰下陷,臉上爬滿了皺紋,還有些疙瘩,就像一些年老的印度女人一樣。她的眼眸露著灰亮的寒光,襯著黝黑的皮膚,顯得炯炯發亮——不過,那色度又比一頭鐵灰色的頭髮要淡一點。衣服十分華麗,綴著珠飾。一身瘦骨嶙峋,全身卻戴滿了沉甸甸的鑽石、翡翠等飾物,全都是些過時的老樣式。
瑟若鎮定地看著她,對這位老婦人,她一直很好奇。
康黛拉夫人對著麥凱少校打了個招呼。
「麥凱少校,這女孩是誰啊?我沒看過她,是新來的?看來,她倒不像經常來這兒那些沒格調的人。」
麥凱少校紅著臉,他臉上的表情,不經意透露出不以為然的窘迫和僵直。口中迅速說道:「康黛拉夫人,讓我來介紹,這位是潘小姐……」
「……從倫敦漢普夏來的。」雨果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手上拿著酒杯,「康黛拉夫人好嗎?海,醫生,真高興又見到你。」
「她可是來這兒觀光的?」康黛拉夫人問,聲音中少了一分嚴厲。
「是的,像一隻過境的候鳥!」柯雨果笑著說。
「咦!」康黛拉夫人又拿回她的有柄眼鏡。「很有意思,」她朝著瑟若點了點頭,很快轉身走了開去。
「吃點香腸?」雨果又端來一盤熱香腸,上面還插了牙籤,還有杯雪莉酒,交給瑟若。
「雪莉酒比雞尾酒好喝多了。」柯雨果說道:「來,瑟若,這杯敬你。麥凱,我們一起……」他停住了,少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身邊了。「怪了,他剛才不是還在這兒?」
「瑟若!」一個穿著蘇格蘭呢料的人,從賓客中擠出一條路,朝他們兩人走來。這人正是葛瑞吉,瑟若上回看到他,他正一一安排滑雪協會的會員回家。「你好,雨果……剛才沒看到你。」葛瑞吉的聲音沒剛才那麼神采飛揚,「又上這兒來了?」
「這話什麼意思啊,我可是瑟若的保護人哩。葛瑞吉,你又是怎麼來這兒了?」
「上次離開喀什米爾,」葛瑞吉說:「我就一直想,不久也要回英國老家了。印度獨立,我們也無法久留。可是,我們這一家,在印度住了七十五年,三代了,都一直住在這個國家。」
這時有個穿法蘭絨的男人走了過來,葛瑞吉招呼他過來。
「你好,」瑟若笑道。「我們在滑雪時見過。」
米爾罕禮貌地鞠躬為禮,瑟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潘小姐,真高興再見到你。現在雪融了,大家都不滑雪了。在這個季節,我就打網球和高爾夫球。你也玩嗎?」
「只會一點點!」瑟若說。
「你相不相信?她說她只會一點點。其實,小妮子打起網球和高爾夫球,可厲害得很呢!」雨果說道。
瑟若大笑。回眼一瞥,看到華強尼正從人群中擠過來,詢問米爾罕是否願意和他一塊打馬球。
米爾罕聳聳肩。
「我想,馬球運動在印度逐漸式微了,即使是王公貴族,玩得也少了。」
「看你閒閒散散什麼都不做,真要枯等到閻羅王來找你啊?」葛瑞吉說。
「最近不想被工作束縛住。」米爾罕一笑。「照美國人的說法,我現在每天都在過著花花公子的生活。」
「這也是富貴閒人才過得起的!」雨果嘆了口氣,接過另一杯酒:「我真羨慕你,可是我那老婆太會花錢了,我自己就只好省省了。」
「你喜歡斯利那加嗎?」米爾罕轉過頭來對瑟若問道。
「噢,我昨天才到的。」瑟若說:「可是,就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很喜歡。」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米爾罕告訴她,這兒有許多美麗的山谷和風景勝地,值得一游。
突然,雨果在叫:
「葛瑞吉,你看看,這兒還有一位滑雪協會的會員,今晚也來了——麥凱少校!」
「唉!」葛瑞吉應了一聲。
很短的時間裡,他笑容燦爛的臉上,掠過一陣暗影,眾人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中。這時女主人走來,帶走米爾罕,去見一位法國人,這位法國人寫過許多遊記,認得米爾罕的父親。雨果也轉身離去,和一位韋夫人交談。
只剩下瑟若和葛瑞吉在一起,他們又談著滑雪,可是瑟若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兩眼在大廳賓客間梭巡著,看看有多少位是她認得的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