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行了慈善舞會的十天後,也就是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
柯雨果夫婦倆又駕車走上前往喀什米爾的路途。同行的還有一位不速之客——潘瑟若小姐。
從白夏瓦一路開車,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了,現在即將駛向軍營屯紮的要塞——洛瓦平弟。這兒有一條主要幹道的支線,可以到達斯利那加附近的山腳下。
一路上,汽車加足馬力,行過又熱、又悶、塵土飛揚的印度大平原……現在,道路兩旁種滿了松木、縱木和杉木,空氣中已可嗅出山上特有的清涼氣味。他們三人決定在這兒路旁停下車用午餐。
「怪了,你那位愛麗思姨母,怎麼突然會答應你去斯利那加呢?」雨果問道,滿嘴都是咖哩味道。「我真不敢想,她居然會贊成。」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瑟若說:「我曾經在軍中服役過,當然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何況,我又和你們同行,就更沒有問題了。姨媽認為,法姬是個『親愛的好女孩』,雨果更是『標淮先生』了。」
「她說得一點也不錯。」雨果一臉得意,就變得大言不慚起來。「她對我的看法,的確是一點也不錯的。可是對我太太嘛,顯然犯了極大的錯誤,她可是太高估法姬了。你姨媽一定把其他的女人,和法姬混為一談了。」
一部車從旁呼嘯而過,揚起了一大片塵沙,飛馳到前面兩百碼的地方,突然來了一個緊急煞車。
「那輛車是怎麼啦?」法姬道,一邊拂了拂滿臉的塵沙,手上還拿著鵝肉三明治。「你看會不會是沒汽油了,還是要問時間?」
「只要不跟我借啤酒就行啦!」雨果說:「還有,也不能和我借老婆。哇塞,竟然是海倫哩。我該想到才對!她的車退過來了!」
「怎麼會碰到那個臭婆娘!」法姬恨得牙痒痒地,從坐著的矮牆上滑了下來。那輛車已經退到他們面前了。
「親愛的!」——海倫又嗔又尖的嗓音,就像孔雀的叫聲一樣。「我就猜是你們,所以叫強尼趕快煞住車。我們已經開了好幾小時了,現在正好停下來和你們一起吃午餐。我都忘了你們也是今天啟程,真幸運能遇上。老天,這麼長的旅程真叫我覺得無聊透了,有人作伴就太好了……」
她突然發現瑟若也在場,十分驚訝。
「天啊!瑟若也來了嗎?親愛的,你怎麼也會在這裡呢?我還以為你去了錫蘭、新加坡或者是什麼別的地方呢。從來沒聽你說,你也會去喀什米爾啊?」
「唉?是嗎?」瑟若只是甜甜一笑。
她突然有個靈感,相信華海倫緊急停車,原因不是因為看到了雨果夫婦,而是一眼瞥見是三個人,這才激起了她的好奇,想看清那第三者到底是誰。發現是瑟若,顯然頗感意外,瑟若很相信自己這層判斷。
「親愛的,你喜歡去斯利那加,那真太好啦!就我個人而言,實在不喜歡那種地方。不管怎麼說,我想你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雨果,你好。」
「怎麼,強尼沒過來?在和你生氣?」
「他去拿午餐的籃子。恐怕還有一大堆東西堆在那個籃子上,得花點時間才能拿出來。瞧,這會兒他不就來了嗎?啊,太好了,雨果,你們還帶了啤酒來,我好多東西都忘了帶,只帶了一些果汁解解渴。老天,我現在渴得可以喝下半打啤酒!」
柯雨果聽了,馬上閉眼合掌,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默禱什麼。法姬忙過來說:
「抱歉,海倫,恐怕這是最後一瓶了,我們倒真希望你能再弄半打啤酒來。」她一面說,一面技巧地把外套蓋住另外兩瓶啤酒,怕被海倫看到。
這時,法姬回過頭朝強尼笑笑,他手上提了一個柳條編的午餐盒,另一隻手夾著從車裡拿出來的地毯。
「海,強尼,你是什麼時候離開洛瓦平弟的?」
「我們在繆耳過夜,沒走那條路。」他把手上的東西放在矮牆上。
「瑟若,沒想到你有興緻去斯利那加。」華強尼說。
「唉,我一直想有機會去看看。」瑟若說得很含糊,「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好好看看,可惜你沒看到斯利那加全盛時期的狀況,以前那兒經常舉行許多運動項目,我們也曾在那兒舉行過好幾次馬球比賽……哇!老天爺,這就是你淮備在路上吃的午餐?」
他看著那些三明治,上面亂七八糟塗著番茄醬,看了就倒盡了胃口。華強尼一把抓起,奮臂一扔,擲到山腳下去了。
華強尼是個其貌不揚、個兒矮小的男人。如果他不是在騎術上獨步一時,恐怕只是個泛泛之輩。
原本出身貧寒、生性樂觀的華強尼,在馬球比賽中,以異軍突起之勢,成了一時聞人,聲價暴漲,使他從此進入了上流社交圈,成了有錢有閒的社交新貴,經常出入高階層人士聚會的場合,結交了不少英、印雙方的達官貴人。對馬球有濃厚興趣的印度大君以及諸親王,也經常欣賞他的馬球比賽。而他也常被邀請入宮,成了皇家的座上嘉賓。
可惜的是,名聲往往也會令人腐敗。
即使是在印度這麼一個小地方,也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了。
在馬球場上,華強尼仍然是球技出眾,風采迷人,他一直是個快活的人。可是,他的酒量也不小,體內的酒精,一直也沒有降低的趨勢。這個快活又幸運的傢伙,也逐漸被名利鏽蝕了他的本性,變得又愛揮霍又傲慢。這兩點,他那位老婆和他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海倫,想來也曾是個年輕純潔的小女孩,可是現在卻成了一個自私、冷酷、又好算計的小婦人。在社交界,實在沒有好評。
她是個削尖了腦袋,也要拚命往上鑽的女人。海倫的志向,倒未必要達到最高峰,憑著自己的決心,捲起三寸蓮花舌,體柔足恭,到處阿諛權貴,再加上丈夫華強尼在馬背上卓越的身手,要得到某一種成功,想必也非難事。
至於孩子,可不在她的計畫內,她根本不願把時間花在孩子身上。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想去佈置一間嬰兒室,不過,這一天似乎還沒到來。
華氏夫婦昔日的貧賤之交,早被海倫棄之如敝屣。當她不停地向上爬時,對那些朋友早就不屑一顧了,而對新結交的權貴們,倒是捨得花上大把大把花花綠綠的鈔票,去款待他們。可是,現在他們的美麗世界,已經逐漸在分崩離析了,這一點,海倫是絕不願意去面對現實的。
首先,機械化的結果,勢必會取消騎兵隊。
「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華強尼非常樂觀的說。
瑟若一直坐在路邊的矮牆上。這條路,一直通往喀什米爾。她聽著華強尼大談馬經,還有海倫在抱怨,她認為英國軍官,不可能被遣離印度。
他們都沒有完全意識到,日不落的大英帝國,已經快要斂盡最後一抹夕陽餘暉了。二次大戰結束之後,這些人只有空自緬懷過去的美好時光,恨不得時光能倒流。
印度馬上就要恢複自由,大英帝國也將結束一百五十年的統治。對華強尼和海倫這對夫婦來說,除了回憶和一身的債務之外,什麼也沒留下……
時局變易,華強尼這類人物,無可避免會被時代淘汰,自然也就風光不再,想到這裡,瑟若突然也為他們哀傷了起來,他們的朝代,逐漸演沒了。
把最後一塊雞肉三明治,餵了瑟若的小狗拉吉,牠早等在一邊,滿懷希望看著大家吃。
「吃吧!拉吉!」
雨果一邊說著,一邊從矮牆上滑下身來。
「太陽沉得真快,天色不久又要暗了下來。現在兩點五分了,咱們在這裡已經停留了一個多小時,想要晚上到斯利那加,還得開快點才行。我可不喜歡晚上在碎石子馬路上開車,車前燈又壞了,更會令我緊張。」華強尼又轉過頭對海倫說:「快把毯子收起來,把東西搬回車上。」
海倫懶洋洋站起身來,彎下身子,拾起腳邊的午餐籃,拿了一個西瓜,看來似乎壞了。
「雨果,這個送你,華強尼不喜歡吃西瓜。我們剛才吃了你們的咖哩,也該禮尚往來,也就沒有白吃你們的了,是不是?」
「海倫,我可沒這麼說啊!唉,也好——你還挺周到的嘛。」
雨果很勉強的拿起那個小綠西瓜,放到汽車的前座。
「明天早上,你們可以當早餐吃嘛。」海倫說:「瑟若,到了斯利那加,你打算住哪裡?南都大飯店嗎?」
「也許會。」瑟若說:「也許會租個船屋。」
「喔,這麼說,你不和法姬和雨果一塊了?」
「她當然會和我們在一起。」雨果說:「這一季,我們包下了四艘船屋,一人一艘,狗也有一艘住。你們有空得來看看我們!」
雨果嘴裡還吃著東西,留著穆罕默德式的兩撇小鬍子,也跟著上下抖動著。
海倫在一旁介面說:
「一定,哪天一定會來看看你們。你可知道,我們住在托琳佛絲大飯店。好啦,再見了。瑟若,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