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白夏瓦 第七章

在瑪爾,有一幢寬敞亮麗的白色別墅。門廳的桌子上放著一迭潘瑟若小姐的信件。這些信件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她回來拆閱。

瑟若急急拆開這些信件。看到信封上貼的一張張英國郵票,突然起了鄉思——轉回自己的卧室,打算好好享受讀信的樂趣,聽聽來自家鄉的那些消息和閒話。

拆閱著一封封信,看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到愛麗思姨母輕敲著她的門,通知她晚餐上的來賓卡還沒寫妥呢!她問瑟若不是答應了她,為她寫了嗎?

瑟若一聽,心下不好意思,連忙放下拿在手上的兩頁信紙,把身邊的一迭信全塞在梳粧台的抽屜里。

還有一封信沒拆開,她把那封信放在最後面,因為信封上貼的是印度郵票,看來比較沒有興趣,地址是打字機打的。瑟若猜想,那裡面恐怕是帳單,或是通告之類的東西。這會兒也沒有時間細讀,就匆匆去浴室洗澡換裝。

半小時後,瑟若從房間走了出來,身著一襲輕紗,佩戴著水鑽的首飾。一頭紅髮,梳得光可鑑人,綠色的眼眸就像濃綠透明的橄欖石,在上下兩排捲曲濃密的睫毛間流盼著。

未開燈的客廳中,好像有人在那兒等待。瑟若想:陰影中,一定站著一個早到的客人。她頗感奇怪,為什麼僕人沒為那人開燈呢?花園的每一盞燈都亮了,可是客廳一直都是黝黑的。

她走了進去,打開了燈,正淮備向對方致歉。是她的眼睛——還是她的感覺錯了?抑是有人促狹?——那兒什麼人也沒有。

這間寬敞的房間竟是空的。

瑟若游目四顧,不禁皺了皺眉,感到很困惑。剛才她強烈感到有人曾在這兒,這會兒簡直不敢相信,方才的感覺竟然是錯誤的。難道,是外面經過的車輛的前燈,流經時映出了外牆的黑影?

想著發寒,雙肩不由自主微微的顫抖起來。她走向外面寬廣的游廊,天氣太熱,晚宴就在這兒預備了,這比在別墅里大飯廳吃飯,要賞心悅目得多。

廣大庭院的盡端,種著些胡椒樹,樹影后襯著檸檬黃的天色,還抹過一抹淡青。空氣里瀰漫著玫瑰花甜甜的香氣和紫丁香的芬芳。豔陽下曬了一天的土地,透露著鬆暖的氣息。

可是,眺望著很快就暗了下來的庭園,瑟若心中愈來愈擾擾不安,她也很難解釋,為什麼內心有這麼不安的感覺。

一個模糊的聲音從她後面傳來,使她突然轉回身子。可是,那只是一隻小蜥蜴。根本沒有……沒有……什麼令她好驚愕的。

難道,潛意識中期盼著某人出現嗎?

一個穿著藍色滑雪衣,有著一頭金髮的女孩?

是的!一點都沒錯!她懂了,恐懼使她又打了一個冷顫。潛意識裡,她希望在轉頭之際,看到珍納!

回到白夏瓦已有兩個月了。

在喀什米爾滑雪假期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對她來說,都好像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就好像是夜裡的一場噩夢,如今,她已經醒了,發現自己仍睡在安全而熟悉的房間里,她也無意再離開這兒。她簡直近乎瘋狂,經常投身在歡樂喧鬧的社交場合中,儘量忘卻在奇隆馬格雪原上,和珍納在一起的記憶。還有那條藍色的滑雪道,旅館邊屋,寂然無一人走道上的那排腳印……

什麼都不願留在記憶中。她一直說服自己,這些全是她的幻覺……

她更不讓自己再去想到松林小屋裡的一切。否則,恐懼感會淹沒了她的理智。可是,現在,為什突然又想到珍納呢?……

會是因為今晚的宴會——原本只有十三個人?

當初,是她對葛瑞吉說,應再找一個人,湊成十四個人去滑雪小屋。

若不是她提起,珍納會應邀而來嗎?

也許,這都怪命。

如果那晚珍納仍留在旅館,她仍然會看到那盞紅色的燈火,一樣也會去赴約的,結果也一樣——

「瑟若……」

愛麗思姨母突然出現在游廊的另一頭。她穿了一件色彩華麗的和服,裡面穿著燈籠褲,頭髮上夾了許許多多的卷髮夾。

「姨媽,你是怎麼了?老天!你知道嗎?現在都八點五分了,你不是約客人八點一刻到嗎?難道你忘了,今天晚上要請客?」

「我怎麼會忘呢?寶貝。事實上,我正想到些事,柯雨果夫婦今天晚上會來吧?」

「我知道他們會來。」瑟若耐著性子說,「六個禮拜以前,你就請他們來了。」

「就是蘿!我真老糊塗了,怎麼把他們兩個忘了。這樣就不是十三個人了嘛,成了十五個人。」

「姨媽!你怎麼這麼糊塗!真無藥可救了。梅查禮來了,一定覺得奇怪,連我都覺得會臉紅!」

「所以我才來問問你。你看,我再跟他說一聲,現在不需要他來了,你看好不好?也許,他也並不想來。」

「我也懷疑他未必想來。」瑟若感到口舌乾澀。「可是你要這麼做,我堅決反對。為了自己的名譽,也不能做得這樣不圓滑。」

「好吧,就依你了。老天,都快八點一刻啦!我可不能再站在這兒和你聊天,我都還沒來得及打扮哩!」

說罷她匆忙走了。

瑟若走到長形餐桌邊,上面擺好了銀色的餐具、水晶碗和玻璃杯,和一大把玫瑰插在花瓶中。她幫著僕人,再安排兩副餐具,分別放置好名牌。

半個小時以後就要入席了。雷朋少校本該坐在瑟若的右手邊,索性讓他坐到桌子尾端,身邊的位子,就留給梅查禮吧!

飯後,舞會開始了,女士們個個都希望能和查禮共舞一曲。一直到舞會進行了一半,查禮才有機會前來邀請瑟若。

瑟若真沒想到,她的舞跳得比她想像的更好。瑟若熱烈地踩著拍子跳著。

樂隊奏起了一支更活潑、喧鬧、快節拍的華爾滋,一曲結束之後,指揮輕輕唱起了一首歌……

明月高懸,

月色醉人,

每一首歡悅可愛的曲子,

都是為你吹奏,

為你而譜。

春去夏來,

婚禮金色的鈴聲,

只是為你而響……

瑟若銀色的鞋跟,猛不防絆了一跤。查禮只覺臂彎中環抱的瑟若突然變得全身僵硬。他低下頭凝視著她,只見她的臉上,突然失去了往昔的神采。

「我們出去休息一會兒好嗎?」查禮提議道。「我並不擅於跳華爾滋。」

「好的。」瑟若點點頭,說話的聲音細如蚊聲,隨著查禮走出燠熱擁擠的舞廳,花園的空氣好清爽,兩人踏過柔軟的草坪,瑟若就在一張柳條編製的籐椅上坐了下來。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皺著眉,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他真不明白,天氣這麼熱,瑟若的身體竟然瑟瑟地顫抖著。

「你坐在這兒,我去倒杯酒。」查禮簡短地說道。

星斗滿天,瑟若坐在那兒,查禮很快就回來了,手中各端著還帶著霧氣的酒杯。

瑟若謝過他,聲音小得細若遊絲,一言不發地喝著酒,查禮這時又搬了一把椅子來,坐在她的身旁。

他喝著酒,目光從杯子的邊緣望了過來,整個臉罩在一片陰影中。

在他倆身後,舞會喧鬧的歌聲不斷傳來,一再重複著那首歌曲。瑟若愈聽著,渾身愈是不由自主顫抖著。杯邊的牙關,更是不停地打顫。

這幾個星期,她一直生活在歡樂中。瑟若想,總算從古莫格那場噩夢中掙脫了。可是,不知為了什麼,這個晚上為什麼總是使她不安,又重新勾起她對往事的記憶?不管她如何想掙扎抗拒,可是,心頭那塊陰影,卻一直跟著她,跟著她,亦步亦趨。——現在,又用這首老歌來撩撥她……

突然,她的心魂,又像回到奇隆馬格,滑雪小屋外奇異的月光中。珍納在月光下綁緊她的冰鞋,淮備滑過生命中最後一程。

她輕輕地,用著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哼唱著那首令人難忘的曲子——

秋去冬來,

讓我對你道盡,

世上最甜美的話語。

舞池裡的歌聲,仍在重複著這一段的唱詞。

瑟若歇斯底里叫了起來:

「為什麼他們要不停地唱這首歌!」

查禮朝前傾了傾身子,從她那雙顫抖的手中,取過了杯子。

「小心別打翻杯子,會弄葬了你的衣服的!」他溫柔的說:「不會唱太久,一會兒就會停了!」

遞了一根淤給瑟若,她拒絕了,他索性自己抽了起來,一邊閒閒的談起那個樂隊指揮傳奇的身世,令瑟若大感驚愕。說來,他還是個匈牙利皇族,可是世事滄桑,現在卻一貧如洗。

閒談中,瑟若也慢慢平穩住剛才緊張的心情,忘卻了身後傳來令她心魂不安的樂聲。

最後,歌聲停止了。許多舞動的人影,也紛紛走到清涼的庭院來,庭院里,還亮著幾盞燈。

瑟若說:

「真抱歉,剛才的舉止,看來真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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