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來到作坊後談話會戛然而止,每個人和他打招呼時似乎都沒有以前那麼親切了。這是對不幸男人的尊敬嗎?他覺得,他們除了這樣還能做什麼呢?
他已經意識這一點,但是不能有所反應。他想強迫自己多說話,但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
是什麼壓垮他的?他可能會答:「所有的事情!」
首先是妻子的死,他一直感覺身旁有個地方是空的。這是他一天早上穿衣服時感覺到的。阿內特的牙刷還在杯子里。然後他打開大衣櫃找整套西裝時,在衣櫃左邊看到了妻子的衣服。
娜塔莉在阿內特去世幾周之後問他:「先生,這些衣服怎麼辦?有很多可憐的女人需要衣服……」
「我想在每個地方都留一樣東西……」
她的牙刷,梳子……房子裡面到處都是阿內特的小物品……
馬萊娜已經跟母親一樣高了,曾經問母親能否穿她的羊毛套衫,但是她母親竟然拒絕。馬萊娜為此感到很驚訝。
「但是既然這些東西已經沒用了?」
對於塞勒蘭來說,只要他妻子的東西還在原來的地方,房子里就還有她的一部分存在。有時,他會突然轉過身去,以為妻子還會走過來跟他說話。
有一種想法像一陣陣針扎似的煩擾著他:他和阿內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卻並未真正了解她。
難道這是他的錯嗎?難道是他不能給一個女人帶來幸福嗎?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相愛,並且對此感到滿足。他現在想到的是,阿內特是不是更願意過另一種生活,他是不是應該給她更多的關懷。
他完全專註於作坊。阿內特完全投入在社會公益工作中。夜晚來臨,他們回到家了之後,並沒有什麼可以互相傾訴的。
他們有點像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兩個房客,吃飯時相聚,但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然後躲到電視機前面看電視。
他比妻子更了解孩子嗎?讓-雅克就要出發了,投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他這完全是在躲避父親。
他能回憶起自己童年的一些什麼事情呢?
馬萊娜也走了之後會怎麼樣呢?
空虛……
他繼續工作。他工作得更刻苦了,好像在接受挑戰。
同事們觀察著他。他們竊竊私語道:「他又過了一個痛苦的晚上……」
或者是:「今天早上他好多了……」
布拉西耶將近十點鐘時到了,他跟科坦特斯夫人打了招呼,科坦特斯夫人正在做發票。然後他走進作坊,繞著作坊仔細察看了一圈。
「這裡確實沒有地方再多放一個工作台了……我想通知你我要去多維爾,我要把科隆麥帶過去……他是一個時尚的室內裝潢師……商店應該裝潢得十分現代……」
塞勒蘭對這件事已經不再感興趣了。
「我們將在星期四簽合同……我覺得簽合同還是在辦公室比較好,但是梅耶爾先生堅持要我們和他一起去銀塔餐廳吃午餐,他要在那裡預訂一個包間……陪他一起去的還有他的律師,布魯泰特律師,這是為了防止我們提出一些反對意見……他想要我們這邊也請一個律師過去……」
「帶律師幹嗎?」
「我正是這麼跟他說的……」
「有件事我是一定要堅持的。那就是店內不得銷售系列珠寶……」
「我已經跟他說了。」
「他同意了嗎?」
「這關係到的不僅是我們的利益,還有他的利益……我要走了,因為一刻鐘之後我和科隆麥有個約會,我們得馬上出發……」
第二天,布拉西耶無比興奮又迫不及待地來到賽維涅街。
「商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應該留一個十分精緻的隱蔽空間……商店位於賭場的對面,離諾曼底只有一步之遙……」
包間的牆壁完全被細木護壁板覆蓋,房間看起來莊嚴樸素,但又不失奢華。梅耶爾先生把他們介紹給他的律師,那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律師,可能才三十幾歲,但是大家對他有足夠的信心。
「我們先吃飯吧。吃飯之前先來一瓶波爾圖葡萄酒怎麼樣?」
服務員給他們上了用大玻璃杯裝的年份很久的波爾圖葡萄酒。梅耶爾好像對塞勒蘭很滿意,他兩次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很高興能見證這一好事,並且有幸見到這位鼎鼎有名的天才……」梅耶爾的律師說。
菜已經事先點好。他們吃了塞碎肉的龍蝦,還在等出名的血鴨。
「科隆麥說了什麼?」
「他已經有了一些想法。從現在起之後的一星期,他會給我們看幾張最初的草圖。商店將煥然一新。」
塞勒蘭吃著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甜點。裡面肯定放了甜燒酒,但他吃不出是哪一種甜燒酒。
「來點上等燒酒?」
「不要了。我還要工作。」
「您呢,塞勒蘭先生?」
「我也不要。」
梅耶爾點上香煙。侍應部領班把桌子上的碗碟撤走。律師過去拿他之前放在一個角落的公文包。
「我開始讀嗎?」
「您讀吧,好……等一下……再給每個人複印一份,好讓大家都能跟上你讀的內容……」
總共有五頁列印出來的大開紙張。
「簽署人……」
塞勒蘭認真地聽著。布拉西耶點燃香煙,好像有點怯場。
在簽署這類合同時應該考慮到的都寫進去了,梅耶爾還將給塞勒蘭投保人壽保險。這一條款並不適用於布拉西耶,好像他沒有那麼必不可少。
合同也說明不會售賣或者展出與賽維涅街相同的珠寶。
「好啦!我希望我考慮全面了……最重要的是生意得讓各方都獲利,我們就是秉持這種精神擬合同的……」
布拉西耶說道:「我不是很明白第七條……您規定合同三年期滿後你可以要求解除合同……為什麼這一條是單方的?」
「因為是我承擔店鋪的所有費用,而且這一費用很高。在最初的幾個月,甚至是第一年,我們可能會虧本,這些損失是我承擔的。我只能這樣考慮,也請你們理解。一切計畫都不會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一帆風順。」
「所以我給合同定了三年的期限。如果三年過後,我們還是處於虧本的狀態,那我有權解除合同,有權從這項生意里抽身出來,而你們可以另找投資人。」
他把煙從嘴巴里抽出來。
「還有疑義嗎?」
布拉西耶說:「我這邊沒有了。」
塞勒蘭小聲說道:「沒有了。」聲音那麼小,別人幾乎聽不到。
律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金色的筆,遞給梅耶爾先生。他同時又拿出第四份合同複印件。
「您在這裡簽名……」
「我習慣了,您知道……」
然後輪到布拉西耶簽四份合同,最後是塞勒蘭。
梅耶爾應該是按了裝在機織割絨上的鈴鐺。膳食總管像變戲法一樣出現了,還帶來了一九二九年的香檳。
「塞勒蘭先生,生意就是這樣談的。星期天上午,我還不認識您。今天是星期四,我們已經是實實在在的合伙人了……」
塞勒蘭大笑起來。
「為我們的新公司乾杯!」
塞勒蘭連著喝了三杯,好像是為了挑戰自己,也可能是因為其他原因。他飯前喝了作為開胃酒的波爾圖葡萄酒,飯中也喝了紅酒,此刻他已經有些搖晃。
塞勒蘭突然站起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再見就離開了。他忽然被悲傷情緒擊中。阿內特要是知道他參加了這樣一個儀式,會怎麼想呢?她會不會站在他的角度來看他呢?他漫無目的地漫步街頭。他走到自己居住的那個區附近。他整個一生都很少喝酒。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喝醉過。
拉圖爾內勒碼頭盡頭,他走進一個小酒館,然而他的步伐是遲疑的。
「來一杯白蘭地。大杯。」
他把手靠在吧台上,看著酒瓶後鏡子里的自己。老闆只穿了一件襯衣,系了一條藍色圍裙。酒館裡只有一隻紅棕色的貓,它走過來用身體蹭他。
他低聲說道:「瞧!這又是一個對我感興趣的……」
然後他重新看了一下鏡子里的自己。老闆剛剛接待過別的客人,所以心情還不錯,跟他聊起天來。
「嘿,這不是今天的第一杯吧?」
「第一杯什麼?」
「第一杯白蘭地啊……」
「好吧,先生,您弄錯了。我剛剛只是喝了一點一九二九年的伯瑞香檳酒……三杯……不,是四杯……在這之前我還喝了點尚貝丹……在喝尚貝丹之前……我也不知道了……」
「您想要告訴我您剛剛從銀塔餐廳出來嗎?」
「再對不過了……在一個包間……我現在有點醉了……我可能早就醉了,當我妻子死的時候,但是我那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