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拄著雙拐的殘疾人走出辦公室。
「塞勒蘭先生,請進,瑪曼夫人在等您……」
牆壁被刷成淡綠色,傢具都很實用,是用比較疏鬆的木頭做成的。如塞勒蘭所想,一個女主任坐在講壇後面。她幾乎和娜塔莉一樣豐腴,但更加健壯。她沒笑,但態度是歡迎而謙恭的。
「您就是我們可憐的塞勒蘭的丈夫?請坐……」
他知道在這個行業里,人們不會稱叫女社會公益工作者的名字。
「我本來打算去參加她的葬禮,但有人跟我說這是個小型的不公開葬禮……塞勒蘭先生,我向您表達最誠摯的哀悼……您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妻子……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的……我們可以這麼說,她總是尋找那些最難以對付、最令人嫌棄的幫助對象……」
她的臉很白,她的眼睛不像娜塔莉那樣是藍色的,而是灰色的。
塞勒蘭深受感動,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跑到這個辦公室,這個同時被當作行政辦公室和修道院的地方來做什麼呢?
瑪曼夫人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個修道院院長,但是她還是保留了愛打扮的習慣,她穿著一條絲般光滑的碎花裙。
「有人說她死於交通事故……」
「是這樣的……」
「我不看報紙,我兩三天之後才知道這事……這起悲劇發生在哪裡?」
「在華盛頓街……」
「她應該是去那個區辦私人的事情……那裡沒有接受救濟的人,也不是她負責的工作區域……」
「我不知道……她的工作時間是從幾點到幾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提這個問題。可能是為了深入了解妻子的工作。
「一般來說,她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她們都知道自己管的區域,她們應該探訪的地址……她們對每個接受救濟對象所花的時間主要取決於她們自己……比如您妻子,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去殘疾人家裡做家務……我一直懷疑她自己掏錢給救濟對象買一些額外的小東西……您想看一下她的辦公室嗎?」
她站起來,塞勒蘭發現她的腿腫脹。她走起路來有點艱難。她打開一扇門,穿過一個本應該是衣帽間的地方。他們來到一個四面牆也被漆成綠色的房間,房間里擺著一張巨大的桌子,桌子旁邊圍了十來個正在工作的修女。
「她們正在閱讀新受援助對象的資料,每天都有……」
她指了指一張空椅子。
「塞勒蘭就坐在這裡……」
其他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從來都不會在這裡待很久,因為她急著去看那些小老人,她就是這麼叫那些人的……」
「您覺得,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是出於同情嗎?」
「這是一種奉獻……」
他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想,對於他妻子來說,這也許是一種擺脫困境之策。在這裡,她因為辛勤工作受到欽佩,人們把她當作後輩的榜樣。
對於那些她探訪的不幸之人,在某種程度上,她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他們應該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她,她幫助他們暫時擺脫孤獨。
「再見,小姐們……」
他回到主任辦公室。
「瑪曼夫人,非常感謝您。我對我妻子在家之外的事情了解得很少。現在,我忽然產生一個想法。您的合作者中間有很多已婚女士嗎?」
「很少。」
「這少數已婚女士有孩子嗎?」
「一般來說,她們有了第一個孩子後會立即離開這個工作崗位……」
阿內特沒有離開社會公益工作者這個崗位。她關心照顧一些不認識的人,但幾乎不了解自己的兩個孩子。
她真正的生活不在博馬歇大街,這就是塞勒蘭經常帶著擔憂的好奇觀察她的原因。
阿內特是在逃避他嗎?有時候他會這樣問自己。他們從來沒有敞開心扉地交談過。
他用整個靈魂愛著阿內特。他很謙卑,非常感激阿內特接受自己做她的丈夫。
阿內特後來後悔了嗎?難道她天生就是為了家庭生活而生的嗎?
他朝賽維涅街走去,賽維涅街離這裡不遠。天氣已經很熱了。他越靠近過去那個特殊的酒店,步伐越快。他自己不是也有避難所嗎?如果沒有那個作坊和那群同事,他會做什麼?
「塞勒蘭先生,您好……」
所有人都這麼親切地叫他。就像每天早上那樣,科坦特斯夫人把珠寶首飾擺放好。
其他人已經在工作台上工作了。
「老闆,您遲到了。要買一瓶博若萊葡萄酒……」
「好吧……」
皮埃羅開心地站起來,跑下樓去買酒。
「這件首飾做得順利嗎?」
「折邊鑲嵌法不容易操作,這些寶石大小不一,但我們會完成的……」
生意越來越紅火。剛開始,從作坊出去的首飾珠寶主要被賣到珠寶店。後來他們漸漸有了私人客戶。一些富有的女人,要送禮物的人,還有那些尋找別具一格之物的人都直接來找塞勒蘭。
帕皮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繼承了一批數量驚人的古老首飾。寶石和珍珠都非常出色,但是鑲嵌和托座似乎過時了。
那裡沒有電梯,她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是愛上了來賽維涅街。她一次只帶一件首飾,好像是為了延續這種快樂。她喜歡和科坦特斯夫人閑聊。科坦特斯夫人總會在帕皮夫人到了作坊之後就關上通道門,因為不然帕皮夫人可能會長時間站在工匠身後,給他們提供建議。
塞勒蘭正在為她工作。他設計了至少三種不同的托座,最後從中選取了一種:一九〇〇年阿拉伯風格裝飾圖案,雖然很樸素,但他自己很滿意。
他一個人完成了這件作品,因為他想作品完全是自己的風格。他花了兩個多小時雕琢作為襯底的白金,最後在邊緣加上黃金線條。
為了生意,他應該再招一個工人,但是這樣他上工作台的機會就會少一些。最後他們只得放棄一些訂單。
但那些是最平常的訂單。
「夫人,您知道,您需要的頭飾所有好工匠都能做,而且比這裡便宜……」
布拉西耶經常在上午十點左右過來。
珠寶店也開始定製與眾不同的珠寶。
「我昨天見了魯蘭和菲斯。他們想要十二件非常漂亮的珠寶,最獨具匠心的,為了裝飾他們喬治五世風格的櫥窗……」
「那他們什麼時候要?」
「很快就要……你知道他們總是很急……」
「我的孩子們,你們聽到了嗎?我想我們還得加幾個小時的班……」
他們對形狀表示不滿,特別是朱爾·達萬。
「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嗎?」
「只要能遵守他們的……喬治,告訴我,你不想哪天晚上來我家吃晚餐嗎?」
「你很清楚,晚上我得陪孩子……」
這是他為自己定下的規矩。如果女兒和兒子在房間里忙著,他就會待在房子里,讓他們知道他在。這會讓他們安心嗎?他們會有種被保護的感覺嗎?
他看電視,或者翻翻雜誌。女兒來坐到他身邊時,他覺得特別幸福。
一直到畢業會考,他都很少看到讓-雅克。他還沒滿十六歲,但已經有一隻腳踏出了家門。
他很想去認識這個世界,也希望之後能從事適合自己的職業。
阿內特的死已經使家裡變得空蕩蕩的,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空白。塞勒蘭不習慣晚上一個人待在卧室里,他有時會溫柔地撫摸床上阿內特最近還睡過的那塊地方。讓-雅克的離開,儘管不會那麼悲傷,但肯定會產生另一個空白。
他現在只有女兒了。但是她難道不會早早地結婚嗎?三年或是四年後,日子過得很快!他和阿內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他將獨自生活,家裡將有兩個房間沒人住。獨自和娜塔莉生活著,儘管娜塔莉會非常周到地照顧他。
他沒想到這會來得這麼快。他們租了一套房子。他們準備好孩子們的房間。他們充滿愛意地用傢具將房間布置好。他們看著孩子們長大。他沒想到他們為自己設計好的這種生活只持續了這麼些年。
「你為什麼這麼傷心?」
「沒什麼,我的寶貝。我在想你的未來。」
「讓-雅克要去英國,然後再去美國,這是真的嗎?」
「是的。」
「你准許他去嗎?」
「如果那是他的志向,我沒有權力反對……」
「他已經讓許多學校寄來課程計畫書……劍橋有些特殊學校,可以提供英語……」
他兒子自己寫信,都沒有和他提起過這些事。他已經獨立了,塞勒蘭只能為此感到高興。但是他也有點傷感。
「如果他通過高中畢業會考,我很肯定他會通過的,九月份將開始上課,他計畫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