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不應該決定用殯儀館裡面點著蠟燭的停屍間。一個沒有帶耶穌像的十字架點著蠟燭的停屍間,沒有浸在聖水裡面的聖枝。他真切地感覺到娜塔莉對他不滿,孩子們則不知所措。鄰居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教堂儀式。
許多人覺得,這不是一個真正的葬禮。
他發生了什麼變化嗎?這很難說。讓-雅克和馬萊娜完全不像以前那樣去看他,他們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好奇的神情。
他不再是一個男人,一個像其他男人一樣的父親。他成了一個鰥夫,這個角色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葬禮在伊夫里墓地舉行,布拉西耶辦理了所有手續。也是他,在仔細閱讀了保險表格之後,建議塞勒蘭在表格上簽字。塞勒蘭通過這份表格,放棄起訴卡車車主。
如果仔細觀察一下,你會發現他累到了什麼程度!作坊里的同事意識到他工作時變了,沒有信念,沒有衝勁。他們不再閑聊,他們希望能改變他的想法和態度。
「老闆,我們去買瓶酒好嗎?」
「隨你們……」
但是他只喝皮埃羅去買的博若萊酒。
他們似乎不理解,也不能理解,甚至連娜塔莉和他的兩個孩子也不能理解的是,他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他自己則覺得,他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無憂無慮中度過了那麼多年。
時間的流逝分外明顯,一切都陰沉沉的,從日出到日落,那個處於家庭中心的人再也不在了。
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離妻子更近了,比她活著時離她更近。
他曾經是一個很好的丈夫,當然,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為了做一個好丈夫做了很多事。他從沒有過真正的外遇。他全身心地愛著阿內特。
他不會反駁阿內特,他們產生分歧時,他會馬上讓步。
現在,他們好像永遠焊接在一起了,他們一起度過的分分秒秒都彌足珍貴。
如煙往事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同事們偷偷地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醒著的夢遊者。
他們的第一次旅行也是他們的蜜月旅行。納韋爾和卡昂不應包括在內,那是他們父母居住的地方。他們除此之外沒再旅行過。
他們選擇在尼斯過了三天,這原本不在計畫之內,但是他們突然想去看地中海。
在火車上,天一亮他就醒來了,他感到分外激動。他看到太陽從夢幻般的風景中升起,那片風景里滿是繁花盛開的巴旦杏樹。
他只在日曆上見過巴旦杏樹,他叫醒阿內特,阿內特沒有他那麼激動。而他激動得把額頭直接貼到窗戶上。
那裡有原始的仙人掌,有原始的棕櫚樹。他抓著阿內特的手,但是阿內特心不在焉地鬆開了。現在只有他能體會到往事。所有的細節都還很鮮活,在他的潛意識中,在他的回憶里。
他們去餐車吃早餐,這是他們第一次坐在餐車裡面吃飯。
「你幸福嗎?」
「幸福。」
眼前突然出現藍色的大海,和明信片上的藍色大海一樣,海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漁船。
他在阿內特去世後才猛然發現他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是他還沒有真正地認識阿內特。現在他正在以某種方式在阿內特去世後認識她,儘管這並非他的本意。
在尼斯,他們住的酒店面朝大海。他忍不住想看大海,而他妻子在整理衣物。
「過來看看啊……」
「等會兒……」
「有一艘大輪船從天際經過……」
阿內特禮貌性地過去和他待了一會。
晚上他有點失望。說實話,他非常失望。阿內特決定他們是否過夫妻生活。
但他溫柔地自己行動,但並沒有引起阿內特的反應,阿內特的身體一動不動。他看著阿內特特寫鏡頭一般的臉,那張臉上毫無表情。
他不願意,但還是自慰了事。
這種情況普遍嗎?他的一些同事也遇到過同樣的情況,但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我們去英國人步行道散步好嗎?」
她毫無熱情地說好。阿內特挽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散步。
「這裡真美……」
他很怕看到夜幕降臨。他應該為自己的笨拙和慾望自責嗎?
阿內特總是沒反應,但會像小孩子一樣對他微笑。
「我讓你失望了嗎?」
「沒有。」
「喬治,這不是我的錯。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我希望自己能慢慢改變……」
「是的……你可千萬不要自尋煩惱……」
他對阿內特無微不至,他每次做出溫柔的動作,阿內特都會用含糊的微笑回應他。
也許應該說他們的愛是無性的。阿內特在卧室之外都很快樂,幾個月之後,她才感受到另外一種快樂。
儘管這樣,她沐浴時一直鎖著門。塞勒蘭從來沒有看到過她洗澡。塞勒蘭幾乎沒怎麼見過她的裸體。
她重新開始做原來的工作,她看起來很柔弱,但工作很有積極性。
「你不需要再去工作了,我賺的錢足夠我們倆……」
他還在聖奧雷諾街工作,但薪水已經很高了。他們在博馬歇大街找到一處房子,很快就把房子擴大了。他們那時還沒有孩子。
他們擁有什麼呢?喬治那個時候就覺得空虛,但這個想法會讓他的心抽緊。
「阿內特,你喜歡孩子嗎?」
「當然。難道還有人不喜歡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你想不想要孩子,我們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不要呢?」
他一直都是幸福的。一直到警察的制服帽出現在門縫中,他才和不幸相逢。
他擁有阿內特。難道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三年後,阿內特說她懷孕了。阿內特很開心。
「要是男孩就好了……」
「都好,那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可以生很多孩子……」
「我想第一個是男孩。我不奢求過多,可能兩個就好,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她懷孕期間,塞勒蘭完全沒有碰她,出於尊重,同時也是害怕會導致她流產。
「我希望孩子生下來之後,你不要去工作了……」
「也許最開始幾周可以,但我總不能就這樣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幹吧。」
阿內特不再徵詢他的意見。她自己做決定。
那時他們剛剛僱佣娜塔莉,娜塔莉很快就成為這個家裡重要的一分子。阿內特不用管家務,也很少做飯。她工作到最後一個月,人們以為她是想挑戰自己。
但塞勒蘭還是覺得幸福。那個時候,他覺得一切都挺正常。不過他現在想到這些時,會一邊自問這個問題,一邊努力發現真實的阿內特。
是個男孩。他希望叫他喬治,和他一樣,或者叫帕特里克,他特別喜歡這個名字。
「不要。我們叫他讓-雅克……」
他沒有反駁。他已經在賽維涅街創業,與讓-保羅·布拉西耶合夥。他年輕時夢想成為雕刻家。他懷揣著進美術學院的想法來到巴黎,他不希望為了謀生晚上在巴黎中央菜市場卸水果箱,他不想過這種生活。
一個廣告完全改變了他的人生。聖奧雷諾街上有家珠寶店招金銀器學徒,他擔心自己因為太年輕會被拒絕,但還是去應徵了。
幾個星期之後,他們已經把很精緻的活兒交給他了。三年後,他成了正式員工,有個工人退休了。
他在一個小型的聚會上認識了阿內特,聚會是在奧爾良大道一個已婚同事的公寓里舉行的。那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他像其他人一樣喝酒,他記得自己的酒杯始終都是滿的。
他隨著留聲機的音樂翩翩起舞。之後他朝一位年輕姑娘走去,這位姑娘獨自待在那裡,看著別人跳舞。
「您跳舞嗎?」
「不跳。」
她並不是特別迷人,但塞勒蘭還是坐在了她身邊。
「您跟我的同事們很熟嗎?」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我只認識一個人,就是里皮斯基,那個小小的長著紅棕色頭髮的,他帶我來的,因為我和他住在同一個酒店。」
「您是巴黎人嗎?」
「我出生在納韋爾。」
「您為什麼長期待在巴黎?」
「您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他幸虧喝了很多酒,他回答道:「我們總得聊點什麼,不是嗎?」
「您很坦誠。我出生在納韋爾還是巴斯克,對您來說沒什麼不一樣……」
「您應該是巴斯克人,因為您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栗色的……您為什麼不跳舞呢?」
「因為我不喜歡跳舞……我覺得人們面對面那樣扭動著很可笑……」
「您工作嗎?」
「嗯。」
「在辦公室?」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