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辜者 第一章

三月的雨已經下了一個小時,為作坊塗上了一層可愛的顏色,但看樣子還會下很久。我們發現巴黎的屋頂被雨水漆成了接近藍色的黑,而天空的灰色有一點發亮。

喬治先生(他更為人熟悉的名字是塞勒蘭)站在畫板前,細緻地勾勒一件珠寶的輪廓,這件珠寶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完成的。這是一朵飛廉,將用三種不同的金子打造而成。他是在看到櫥窗里的一幅畫後產生這個靈感的。

像往常一樣,一支已經熄滅的煙垂掛在他的下嘴唇上,他時不時低聲哼唱一些老歌的片段,他只記得那些歌的幾句歌詞。

他最年長的朱爾·達萬俯身在工作台上,那裡擺了許多精密儀器,儀器小小的,可能會被當作小孩子的玩具:雕刻刀、銼刀、鉗子、寶石鑲嵌工的小鑿子、雕琢寶石用的鑿子、拉絲模、鋸、鉸刀……

他那麼靈巧地操作著手上的焊槍,好像焊槍噴出來的火苗只是燈火。

朱爾的同事萊唐四十九歲,已經有了七個孩子,妻子正懷著第八個。他把一塊金磚切成薄片。

而保羅正要拋光一枚戒指,戒指裡面鑲嵌著一塊寶石。

玻璃門關上,這表明店裡來了一位客人,科坦特斯夫人負責接待客人。

嚴格來說,這不是商店,因為它坐落於賽維涅街上一個老舊私人府邸的頂樓。

但這裡有個木質疏鬆的木頭櫃檯,沿著牆壁有一排櫥窗,珠寶展示其中。

塞勒蘭幸福和平地和自己以及別人相處。

他在聖奧雷諾街的一家大珠寶店工作了十年。負責銷售的同事布拉西耶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他向塞勒蘭提議兩個人一起創業。

布拉西耶投入了資金,所以他占的股份多一些。他們已經合夥十六年,從未發生摩擦。

布拉西耶負責從珠寶店拿訂單,不常來賽維涅街。作坊是塞勒蘭的地盤。

這裡的工作氣氛很輕鬆,他們經常派最年輕的皮埃羅去旁邊的小酒館買瓶博若萊。

達萬已經五十四歲,是作坊里的喜劇演員,總有許多滑稽有趣的故事講給大家聽。

他知道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幸福嗎?塞勒蘭確信他知道,什麼也不能奪走他的幸福。他干著自己喜歡的工作,自己就是老闆。他的妻子和孩子不用他操任何心。

他年富力強,從來沒有受過隨年歲積累下來的傷口的折磨。

他們聽到有人在高聲說話。他們聽到平台的玻璃門被打開了。那個很高的聲音與科坦特斯夫人非常沉悶的聲音之間的對話從門框里持續地傳出來。

「我打賭是拉帕皮娜。」達萬咕噥道。

拉帕皮娜夫人自稱寡婦帕皮夫人。

她非常富有,是他們最大的客戶之一,但也是最令人討厭的一個。

外面的門終於關上。精疲力竭的科坦特斯夫人打開作坊通往商店的門。

「拉帕皮娜。」她解釋道,和達萬的猜測一樣。

科坦特斯夫人年近四十,丈夫死得很早。她矮矮胖胖,娃娃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這次是一塊浮雕玉石……」

她把它遞給塞勒蘭,塞勒蘭仔細研究起來。

「這是一塊非常漂亮的寶石,應該可以追溯到拿破崙一世時代。做工精細,我猜它肯定是出自當時一名偉大專家之手,這該不會是約瑟芬·博阿爾內的肖像吧……她想要幹什麼?」

「換個托座。」

「但這個托座也是那個時代的,托座還增加了浮雕玉石的價值。」

「我也努力讓她明白這一點,但您是知道她的。」

「我受夠了這些老傢伙……」

她本身已經很富有了,又從一個老姑媽那裡繼承了一些珠寶,那些珠寶是老姑媽用整個一生積攢下來的。

現在她想使那些珠寶更加現代化。當然,對於她來說,這個現代停留在一九〇〇年。她會用高音喇叭似的嗓子討論每件珠寶很長時間。她化了一種奇怪的妝,臉是紫色的。她總是戴裝飾著亮片的帽子。

她叫帕皮,因為她嫁給了做滾珠軸承生意的勒帕皮,但是她會告訴所有人她婚前的名字埃萊娜·德莫蘭古,同時也會讓大家知道她是個寡婦。

在她的名片和來過的信件上,「勒帕皮」有一個標註:婚前姓德莫連庫。

她還從老姑媽那裡繼承了一座以這個姓命名的城堡,城堡位於謝爾河畔。

達萬很擅長模仿她,甚至能模仿她的聲音。他把浮雕玉石放在工作台上。這裡沒有保險柜。他們把金塊、白金、珍貴的寶石或是次貴重寶石就放置在架子上。十二年來,這裡沒丟過任何東西。

大門門鈴響了。其實他們做了一塊琺琅牌子,上面寫著:請進,不需按門鈴。塞勒蘭首先看到的是警察頭上的軍帽。他站了起來,心想,他們肯定還是為了叫他把車停到別的地方去。

警察看了一圈,一邊咳嗽著,最後朝作坊門走去。這一次,這個金銀匠大步走上去迎接他。

「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塞勒蘭先生?喬治·塞勒蘭……」

「是我……又是關於我汽車的事情嗎?」

「不,先生……我不是這個區的,我也不管公共道路……我是第八區警察分局的費爾瑙隊長……」

他困惑、驚訝地環顧作坊四周,好像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我們可以去您的辦公室嗎?」

「我沒有辦公室……您可以在我的同事們面前說話。什麼事?」

警察用手碰了一下帽子。

「塞勒蘭先生,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您……您是阿內特-瑪麗-斯蒂芬妮·塞勒蘭的丈夫……」

「對,她是我的妻子……」

「她發生了事故……」

「什麼樣的事故?」

「她在華盛頓街被一輛卡車撞倒了……」

「您確定沒有弄錯?我妻子很少去香榭麗舍區……她是一名社會公益工作者,她負責的區域是聖安托萬和聖保羅……」

「但是事故發生在華盛頓街……」

「嚴重嗎?」

費爾瑙隊長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道:「她在被送往拉裡布瓦西埃醫院路上就已經死了……」

「阿內特?死了?」

其他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個消息太突然,大家一時半會兒都無法相信。

「我想去看她……」

「他們在等你過去……還沒推到停屍間。」

塞勒蘭披上外套,他工作時穿的是長長的白色工作罩衫。他沒有哭。他的臉已經僵住了,但此刻所有痛苦的表情都微不足道。

他在穿過作坊門時轉過身來,說了一句他自己感覺很可笑的話:「對不起,我的孩子們……」

這裡沒有電梯。他們從樓梯走下四樓,塞勒蘭在前面,隊長在後面。

「最好還是讓我陪您去吧。」

「也好。我不知道那些醫院在哪兒……我們家裡從來沒有人真正生過病……」

「您有孩子?」

「兩個。您是怎麼找到我的作坊的?」

「您妻子身份證上面有博馬歇大街的地址……你們住在那兒?」

「是的……」

「一位非常友好、有外國口音的夫人接待了我……我問她您在哪裡,她給了我賽維涅街的地址……」

「您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她了嗎?」

「沒有……您有車嗎?」

一輛白色小標緻停在建築物前面。兩個人坐進車裡。天空仍在下著雨,這個時候的雨水好像比其他時候的更加明澈。

「是怎麼發生的?」

隊長尊敬地看著他,好像災難把塞勒蘭變成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比正常人偉大。

「具體的細節我也不知道……他們正在現場調查……我只知道是一個路人和一個叫馬諾蒂的水果蔬菜商報的案,這個果蔬店幾乎就在事故發生地點的正對面……往北開……拉裡布瓦西埃醫院在安布魯瓦茲-帕雷街……」

「我妻子當時是要穿過街道嗎?」

「據這兩個證人說,她似乎是從附近一棟樓房裡出來的,但他們兩人的說詞稍有出入……她很匆忙,走得非常快,幾乎要跑起來……然後她想穿過街道……因為下雨,馬路上很滑……她摔倒了……一輛送貨的卡車沒有及時停下來,從她身上……」

「我的同事馬上叫了救護車和醫生……她還有呼吸,但是胸口已經……」

「她有時間說話嗎?」

「沒有……請您原諒我說出一些細節,她當時吐了很多血……醫生,維吉耶醫生在救護車裡……他馬上把您太太放好……」

「現場的同事報告當地警察局。一些便衣警察馬上去華盛頓街,而我去了醫院……」

「您看到她了嗎?」

「看到了。」

「她在哪裡?」

「只能在走廊上,急診病房裡已經沒有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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