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 第六章

對於一些日期,官方在書本上有其標註。但我猜每個人會根據自己當時所處的地方,家庭的狀況,個人的得失,會有自己的一些記憶。而我的記憶全都與接待中心有關。簡單來說,與一輛貨車的到達,一間新木板屋的建造,還有其他看上去很平常的事有關。

我們並不知道,火車卸下比利時難民兩天後,我們就到了,當時中心還不是很完善。我們是最早抵達的難民了。

幾星期之前建造的木板屋還很新,他們早就料到會有大批難民?我不想向別人提出這個問題。可能是的,在德國進攻法國之前很久,當局已經就疏散了一些阿爾薩斯人。

不管怎麼樣,沒有人預料到局勢會發展得如此迅速,局勢如今瞬息萬變。

我們到的那天早上,報紙報道了蒙泰梅和瑟穆瓦河的戰鬥。第二天,德國人在迪南建造了過裝甲車的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五月十五日,在法國政府宣布撤退的同時,那些日報再次用粗體字列出一些地名,蒙梅迪、羅庫爾、雷特爾,我們離這些地方很遠。

我和其他人的感覺一樣,這些事情存在,但是發生在一個遙遠的、地圖上的世界中,我與那個世界是分離的。

我很想試著描述我在中心最初幾日的精神狀態。

戰爭日益真實。我們在火車上被機槍掃射時就經歷過戰爭了。後來我們變得麻木,穿過一片亂七八糟的區域,那裡當時還沒有戰爭,但現在已經有了。

那些地方現在正在交火。我們之前看到的那些城市和村莊的名字,如今以黑色字體出現在報紙的頭版,暴露在陽光下。

聽到中心之外傳來彌撒結束曲,我們很驚訝。我們發現城市洋溢著節日氣氛。中心日漸擴展,火車沿著我們的道路走,汽車在馬路上顫動著,車頭碰著車尾,車頂上放著床墊,車內還有童車、殘疾老人和玩具娃娃。

毛毛蟲一樣的車隊從拉羅謝勒延伸到波爾多方向。

有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就像我們死去的機修工一樣死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藍色的天空。還有些人就像那個在臉前面拿著被血染紅的手帕的老人一樣在流血,像那個被炸掉肩膀的女人一樣在呻吟。

我應該羞愧地承認:這場悲劇與我無關。一切都發生在我們的世界之外。我個人覺得,這與我們無關。

我肯定會發現一個我在出發時就覺得自己將會發現的事情:一個適合我的小圈子,它將變成我的掩蔽所,我會長期賴在裡面。

接待中心針對的是比利時難民,安娜和我出現在那裡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們盡量不惹人注意,因為擔心被人注意,我們一開始不去領分配下來的湯。

他們在木屋外面搭建了一個矮矮的爐子,然後又搭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炊具是大盆和農場餵豬食的那種桶子。

後來他們搭建了一個新的預製木板屋,裡面有固定的桌子,我們能坐下來吃飯了。

安娜一直跟著我,我觀察著旁人來回奔走。我很快就明白了營地的性質,實際上,這是一個長期臨時住所。

一個比利時人負責管這個營地,就是我剛到時和我攀談的那個人,我儘可能躲著他。他周圍有一些年輕女孩和童子軍,其中來自奧斯坦德的童子軍來得最早,他們差不多是大人了。

他們馬馬虎虎地在難民中挑了一些有用的和沒用的人,也就是說那些能工作的人,老人、女人和孩子只能被收容。

理論上來講,營地只是個臨時安置地,只能在裡面待幾小時或住一晚。

在艾特雷、帕利斯和其他地方,工廠日夜生產戰爭物資,那裡需要勞動力。為了給燒柴的麵包店供柴,附近的森林需要伐木工。

大轎車把專家和他們的家人帶到這些地方,當地政府部門會把他們安頓好。

他們會把單身女人、沒有丈夫的家庭和無用之人送到沒有工業的城市,如桑特和魯瓦揚。

我和安娜兩人的目標是長久地待在營地,並讓他們接受我們。

昨天晚上坐汽車過來給我們送食物的那個護士叫博歇夫人,在我眼裡,她是一個重要人物,所以我就像小學生討取老師歡心一樣,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不高,體態豐滿,可以說肥胖,年紀也不小了,就像我之前說的,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用那樣好的脾氣為別人投入那麼多的精力。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護士證。她屬於拉羅謝勒上層社會,丈夫是醫生或建築師,我記不清了。有四五個人和她在一起,我也記不清她們的丈夫是幹什麼的。

火車一到站,她便立刻出現在站台上。她不像許多其他戴著袖章的人那樣說漂亮話,分發糖果,而是在人群中尋找最需要幫助的人。

戰事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多的人在這裡下車。我們看到他們把殘疾人、嬰兒和情況最糟的老人安置在木板屋內。她穿著白色罩衫跪在地上幫他們洗青腫的腳,包紮傷口,去被子窗帘後面看望那些需要特殊照顧的女性。

她經常凌晨時分還在那兒,拿著手電筒安靜地巡邏,安慰哭泣的女人,嚴斥喧鬧的男人。

匆匆忙忙安裝好的電線線路不好用,我提議重新安裝一下時,博歇夫人問我:「您知道怎麼裝?」

「這差不多是我的職業。我只需要一把梯子。」

「請您去找一把。」

我在火車站對面一片新樓房的一座正在建的建築物里找到了。我去了工地,但找不到人問能不能拿走,所以在安娜的幫助下直接把梯子拿走了。這把梯子和我在營地里待的時間一樣長,沒有人來找梯子。

我還把玻璃換掉了,修理了水龍頭和暴露在地面上的水管。博歇夫人不知道我的姓氏,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她叫我馬賽,每次有什麼東西壞了,她都叫我去處理。

三四天之後,我變成了什麼都做的人。勒魯瓦和第一批人一起走了,他們被派往波爾多或圖盧茲。我們的車廂里只有老朱爾一個人留在營地,他們之所以能容忍他,是因為他成了一個小丑。

我在城裡遇到了那個叼煙斗的我稱之為門房的男人。他在忙著手中的事情,在我經過時告訴我,他跑到警察局去詢問關於他妻子的消息。我後來沒有再看到他。

這發生在第二天或第三天。昨天安娜洗了她的短褲和胸罩,然後掛在太陽底下曬。我們在營地里漫步時,用一種默契的神情互相看著,我想到她的黑色裙子下面什麼都沒有。

一座巨大的塔樓矗立在站台盡頭,那是一座鐘樓,比水道兩邊的塔樓還要粗大。人們從下面走過,去往主街。

我們應該會慢慢熟悉這個拱門,因為拱形街道那兒特別熱鬧。那裡除了居民和難民,還有士兵和船員。

我對安娜說想給她買一套換洗的內衣,她沒有反對。這是必需品。我們在貨攤上看到了滿滿當當的裙子,我想為她買一條灰色的。她應該猜到了,她能猜到我的所有想法。

我對她說:「你知道我很想送你一條裙子……」

她不認為應該像很多其他人那樣禮貌地拒絕,那樣太形式化了。她微笑地看著我。

「然後呢?你還想說什麼?」

「我自私地猶豫了。對於我來說,黑色裙子就像你身體的一部分。你明白嗎?我在想,也許我看到你穿其他的衣服之後會失望。」

「我很開心。」她一邊抓緊我的指尖一邊低聲說道。

我覺得她這句話是真的。我也很開心。我們走到一個香水店前,我停下來。

「你不用粉和口紅嗎?」

「以前用。」

她不想說在那慕爾之前。

「你還想用嗎?」

「這要看你嘍。如果你想要我化妝的話。」

「不。」

「那麼,我不想要。」

她也不想剪頭髮,她的頭髮不長也不短。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不僅因為我不願意想):我們倆的生活沒有未來。

我無視可能會發生的事。其實也沒有人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活在兩個世界的中間地帶,我貪婪地吞咽著日日夜夜。

我喜愛目前擁有的一切,港口,大海變幻的風景,漲潮時魚貫而出的各色漁船,倒在籃子和平底貨物箱里的魚兒,滿街的人流,營地和火車站。

我更渴求安娜,我人生中第一次沒有為自己的性慾感到羞恥。

和她在一起時,那似乎是一種能讓我變得更純潔的遊戲。我們談論它時有一種單純的愉悅,我們創造出一種代碼,我們接受一些符號。我們在公共場所有時看到一些標誌時,會產生一些私密的想法。

在這個新世界裡,遠遠就能看到的那個暗綠色的馬戲團帳篷是中心,帳篷俯瞰木板屋。帳篷里厚厚稻草里的一個角落就是我們馬廄一樣的家。

我們把東西放在那裡,那些從行李里拿出來的東西和在外面買的東西(在木板屋之間和碼頭對面買的),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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