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 第五章

收容所的一個老人昨晚死了,早上他們在南特把他送下車,他的臉上蓋著一塊毛巾。我不知道是哪一個。比利時領事在站台上,神甫陪著他去副站長辦公室辦理手續。

這裡的接待服務站比別處的更大,戴袖章的女士也更多。他們似乎覺得自己對我們這些難民的責任更大,因為他們將決定我們的目的地。

我希望最後我能看到海,我還沒看過海。我知道海離這裡還很遠,我們只是在港灣里,但是我看到了桅杆和輪船的煙囪,聽到了汽笛聲。車廂里的藍領階層先下車,他們在站台上排著隊,踏著軍人的步伐離開了火車站。

天氣還是和前幾天一樣異常的好,我們可以在出發之前梳洗一番,吃個午飯。

火車站的副站長和一個看上去像官員的人交談,他指著我們三節破舊的車廂,好像打算把它們從鉤子上取下來。我擔憂了一會兒。

我們也越來越不願意混在比利時車廂中,我們要求一個單獨的火車頭,但最終他們還是讓我們一起走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胖朱莉。火車開動前片刻,她興高采烈、容光煥發地出現在站台上,穿著一條棉布花裙,裙子上沒有一處褶皺。

「小夥子們,你們覺得你們悠閑地躺在稻草上時朱莉在做什麼呢?她去洗了個澡,一個真正的熱水澡,就在對面酒店的浴缸里,而且她還想辦法順便買了條裙子!」

我們往旺代方向前進。一個小時之後,我隱約看到遠處的大海。我很激動,抓住安娜的手。我在電影院和彩色照片上見過大海,但是我沒有想到大海原來如此明亮,如此遼闊,又如此虛幻。

海水是天空一般的顏色,反射出太陽光,太陽好像同時在海的上面和下面。無窮的辭彙在我腦海里噴薄而出。

安娜明白這是我的一次全新體驗。她微笑著。我們倆的心情都很輕鬆。整個車廂一整天都很歡樂。

我們大概都知道以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因為領事穿過幾節車廂去安慰他的同胞們,叼煙斗的男人一直監視著那邊的情況,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新聞。

「比利時人的目的地好像是拉羅謝勒。有人說什麼調車場。他們在那兒安置了一個營地,裡面有木板房、床和一切應該有的東西。」

「那麼我們呢?我們這些不是比利時人的人呢?」

「他們將會制定出一個計畫。」

我們慢慢地行駛著,我看到了一些城鎮的名字,它們讓我想起我讀過的書:波爾尼克、聖讓-德蒙、克魯瓦德維……

我們看到了約島,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就像貼在水面上的條狀雲朵。

我們的火車似乎繞了好幾個小時的遠路。火車為了能在野外停留,選擇第二條路線,後又折返。

我們不再害怕下車,再耍雜技般登車,因為我們知道司機會等我們。

我明白為什麼我們調了那麼多次車,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使我們費了那麼長時間才從阿登高原來到這裡。

那些正常的火車還在行駛,車上有著付了車費的正常乘客。此外在一些大線上,必須讓軍車和軍需品車優先通過。

在幾乎所有火車站,普通職員旁邊都有個下命令的官員。

而我們只是難民,他們時不時引導我們去鐵路停車線那裡,為其他火車騰出地方。

我旁邊的人在打電話,我們在一個開滿天竺葵的漂亮的紅色火車站。有一條狗橫著睡在站長門前。站長因為熱而把鴨舌帽放到後面,他正在玩放在辦公桌上的信號旗。

「當布瓦,是你嗎?」

火車站站長跟我解釋這不是普通電話。這是一條專線,除了錯打進來的之外,每部電話只能聯繫最近的火車站,通知火車即將到達下一站。

「你們那裡也是這樣嗎?」

鐵絲網後面有幾隻母雞,還有一小塊整飭良好的菜地,和我家一樣。一個女人在一樓做家務,有時用抹布擦一下窗戶。

「二三七在我這裡……我不能讓他們繼續待在這裡了,因為我在等一六一……你的鐵路停車線空著嗎?……霍縢斯酒吧開著嗎?通知酒吧馬上會有一大批客人去他們那兒……好!謝謝……我給你送過去……」

因此我們在一個極小的火車站度過了三個小時,火車站旁有一家漆成粉紅色的旅館。桌子被大家佔滿。我們在那兒喝酒吃東西。安娜和我待在外面的一棵松樹下,我們沉默時我覺得很尷尬。

如果我得描述一下這個地方,我只能說說樹蔭和陽光,玫瑰色的光線,綠色的葡萄樹和醋栗樹。我一無所感,動物般安逸。我不知道那天自己是不是沒有儘可能向幸福靠近。

氣味好像我童年記憶中的氣味,還有空氣的顫抖,難以察覺的聲音。我記得我說過這話,但我一直在東寫一句,西寫一句,把自己隱藏起來,所以必然會重複。

我剛開始寫我的故事時,想在故事的最前面加一個「告讀者」。我主要是想表達一種傷感,而不是為了考慮結構。療養院圖書館裡的書大多是一九〇〇年以前的作品,寫個警告、序言或開場白,這是上個世紀作者的風格。

那些書籍紙張已經發黃,上面有棕色污跡,比現在的書籍紙張更厚更亮,氣味也很好聞。我覺得,紙張的氣味與小說主人公息息相關。封面上的黑色織物像一件舊外套的手肘處那樣發亮,我在菲邁公共圖書館看到過那樣的布。

我擔心自己會變得驕傲,所以決定不寫告讀者了。我可能會重複,可能會越寫越亂,前後矛盾,但沒關係,我寫,是為了探尋一種真相。

我談到與我個人不相關但我經歷過的事件時,會根據記憶講述而不是查閱報紙,因為我不知道去哪兒找報紙。

我對十號星期五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這個日子現在應該已經印在了歷史書中。我同樣大略記得我們走過的路程,一些同伴念出了我從未聽說過的火車站站名。

一條馬路是空的,在那個時代的早上,一個小時之後那裡應該會人頭攢動。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快也非常慢。我們還在談論荷蘭的戰爭,色當停了一些裝甲車。

我的記憶可能有些差錯。在菲邁的最後一個早晨,我能回憶起幾個小時內的每一分鐘,但是對於其他時候,我只能回憶起大致的氛圍。

在火車上,極度疲憊令大腦形成了一些記憶斷層。

我們完全沒了主動性。什麼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瑣細小事都會擾亂我的心緒,因為我非常謹慎小心。我會反覆思考一個想法。我之前已經說過飛機掃射我們的火車,司機在火車頭和死去的機修師旁指手畫腳,但我沒有提到列車長。火車上都應該有列車長,因為列車長負責做決定。

我沒有看到他。他存在嗎?還是不存在?反正現在事情總是不按正常規律發展。

說到旺代,我只知道那一天我的皮膚、眼睛和整個身體從來沒有那麼渴望陽光。可以說我能感受到光線所有的細微差別,牧場、田野和樹木上的各種綠色。

一頭白色和棕色的奶牛躺在橡樹的樹蔭下,它潮濕的鼻尖動個不停。它已不再是一隻熟悉的動物,一個平常的畫面,而變成了……

變成了什麼?我找不到詞語來表達。我很笨。我在奶牛的眼睛裡看到了淚水。那一天,在粉紅色旅館的露台上,我的眼睛長時間驚訝地盯著一隻蒼蠅在一滴汽水周圍繞圈。

安娜發現了。我感覺她在笑。我問她為什麼笑。

「我感覺你剛才就像五歲。」

我甚至發現自己在聞出人們身上的氣味,尤其是汗水的氣味後感覺非常愜意。最後我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土地和大海在同一水平線上,村莊里有五座鐘樓。

人們忙於手中的活,我們的火車停下來時,他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好像並不想仔細觀察我們或提什麼問題。

我注意到那裡的鵝和鴨比我們那兒要多,他們的房屋那麼矮,能用手碰到屋頂。這裡的居民不怕房子被風吹走嗎。

我看到了呂松,它讓我想起紅衣主教黎塞留。然後我看到了豐特奈-勒孔特。我們可能昨天晚上就到了拉羅謝勒。豐特奈火車站站長跟我們解釋說不好讓我們在黑暗中下車,所以就把我們安置在接待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飛機襲擊,煤氣燈和所有室外燈都被塗成了藍色,居民們必須把黑色窗帘放下來。行人晚上在城裡行走得帶著手電筒,汽車也必須把大燈調暗才能上路行駛。

「他們將會為我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睡覺。他們應該會給我們帶來一些補給。」

確實是的。我們靠近大海,隨後又遠離大海,我們的火車已經不再遵循任何時刻表,它似乎在尋找一個停靠點,最後它停在一個停車點附近的牧場上。

晚上六點了。我們沒有感覺到黃昏時分的那種涼爽。幾乎所有人都下車了,大家下去活動一下雙腿。除了那些由神甫照看的老人和那些修女,我還看到一些表情嚴肅的成熟女士,她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