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樣,我黎明時分就醒了,那時接近早上五點半。已經有一些人(主要是農民)坐起來了,低頭看著車廂地板。為了不吵醒其他人,他們只用眼神和我打了招呼。
昨晚我們把拉門關上了,但此刻我們仍能呼吸到日出之前的新鮮空氣。我擔心安娜會著涼,把上衣蓋在她的肩膀和胸前。
我還沒有真正看過她。我可以趁她睡覺好好觀察她,事情的進展讓我有些慌亂。我沒有經驗。直到現在,我只看過妻子和女兒睡覺,我很了解她們清晨時是什麼樣子。
讓娜還沒有懷孕時就有些胖,她在天蒙蒙亮時比白天看起來更年輕。她臉上的輪廓就像小孩子一樣,她也像小女孩那樣噘著嘴,差不多和索菲一樣天真、滿足。
安娜比我妻子年輕。我猜她大概二十二歲,最多二十三歲。但是今天早上我發現,她的臉透露出比實際年齡更成熟的樣子。我靠得更近一些,發現她是其他民族的。
我不知道她來自哪個國家,但她的生活、思想和認知方式和我不同,和菲邁人以及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睡覺時並未放鬆,而是以一種防禦之態躺著。她前額中間凹陷了一塊,有時她的嘴角會微微顫抖一下,好像正在經歷痛苦或是看到了令她不快的畫面。
她的皮膚也不像讓娜。她的皮膚更緊緻,肌肉能像貓那樣瞬間繃緊。
我不知道我們到哪兒了。牧場旁邊有一些白楊樹,草地還是綠的。和其他地方一樣,路上的廣告牌絡繹不絕。我們經過一條幾乎荒廢的馬路,這裡沒有什麼能讓人想到戰爭。
我的水瓶裡面還有水,手提箱里有毛巾和剃鬚刀。我颳了鬍子。昨天我就覺得羞愧,紅棕色的鬍鬚有半厘米長,蓋住了臉頰和下巴。
我刮完後發現安娜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
她應該和我剛才一樣,也在仔細觀察我。我一邊擦臉一邊對她笑,她也對我微笑。我覺得她的微笑不自然,她好像在想事情。
我一直看著她額頭上的皺紋。她用肘部撐著站起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我的上衣。
「你為什麼這麼做?」
如果不是她首先說話,我不知道應該對她稱您還是你。我之前一直在斟酌。她讓這個問題變得簡單了。
「太陽升起來之前,天還挺冷的。」
她和讓娜的反應不一樣。讓娜會連聲道謝,覺得必須表現出很受感動的樣子。
安娜只是問我:「你睡覺了嗎?」
「睡了。」
她的聲音很輕,因為還有人在睡覺,但她不認為這樣有用。她和我剛才一樣,用眼神和那些已經醒了並盯著我們看的人打招呼。
我在想,是不是從昨天她溜進我們車廂時我就被她打動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不參與大家的活動,她獨立於其他人之外。
經過昨天到昨晚發生的一切之後,說這些話似乎有點荒謬。然而我就是這樣想的。她沿著鐵軌跟著我走而我卻沒有叫她。我給了她一個空酒瓶,沒有管她要什麼東西作為交換。我沒有和她說話。我沒有向她提任何問題。
她接受了我行李箱上的空位,沒有說謝謝,和現在看到我的衣服後一樣。我們倆的身體靠在一起時,她露出肚子,引導我。
「你不渴嗎?」
第二個瓶子里還有些水,我把水倒在一個露營用平底大口杯里。這個杯子是我妻子放進行李箱的。
「幾點鐘了?」
「六點十分。」
「我們到哪兒了?」
「我不知道。」
她把手指放到頭髮上,總是若有所思地問我一些小問題。
「你很鎮定,」最後她總結道,「你一直都很鎮定。你並不害怕生活。你沒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你們不能安靜下來嗎,你們倆?」胖朱莉埋怨道。
我們微微一笑,我們坐在箱子上看著窗外變幻的風景。我抓著她的手。她允許我這樣做,但是我覺得她有點驚訝,特別是當我把她的手放在嘴上給她指尖一個吻時。
很久之後,一個村莊里傳來的彌撒結束曲讓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想起兩天前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家裡想著要不要出發。我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回想起自己給雞喂玉米,正在這時泡咖啡的水開了。我想起馬特雷先生的頭出現在牆頭上,我的妻子在窗戶里,臉龐既浮腫又疲憊,隨後我女兒憂心忡忡的聲音響起。
我想起收音機里那段找不到上校的滑稽對話,現在我自己也處在混亂之中,我能理解那段對話了。
我們再一次緩慢行駛著。一段彎曲的鐵軌使我們幾乎繞了整個村子一圈,村子坐落在一個小山上。
這裡的教堂,房子的形狀與顏色跟我們家那裡不一樣,但是教堂前廣場上的基督教徒正在舉行同樣的儀式。
穿黑衣服的男人年紀都很大了,因為年輕的都在前線的戰壕里,時刻準備衝鋒陷陣,但我猜他們一定急不可耐地想衝進旅館裡去。
老婦人急匆匆地擦著牆角,一個接一個來回走著,穿著淺色裙子的少女和少年在等待著。少女和少年一拿起彌撒書,小孩子們馬上跑開了。
安娜一直在觀察我,我在想她是否知道星期天彌撒。索菲出生前,讓娜和我參加十點鐘的大彌撒。我們參加完彌撒後在城裡玩一圈,跟認識的人打招呼,最後到她的姐妹家吃糕點。
我每次都主動要求付錢,但他們會給我打八折。通常蛋糕還是溫熱的,我在路上就聞到了甜味。
索菲出生後,讓娜習慣七點鐘去參加彌撒,我在家帶索菲。索菲學會走路之後,我帶著她去參加十點鐘的彌撒,而我妻子在家準備中餐。
今天早上菲邁有沒有大彌撒呢?還剩多少基督徒?德國人還沒有轟炸並佔領那個城市嗎?
「你在想什麼?想你妻子?」
「不是。」
確實不是。讓娜只是偶然出現在我的思想里。我還想起老馬特雷先生以及小學教師的捲髮女兒。他們的汽車有沒有在馬路上嘈雜的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呢?勒韋塞先生有沒有去找我們的母雞和可憐的內斯托爾呢?
我並不激動。我很平靜地問自己這些問題,幾乎只是出於好玩。現在一切都有可能,例如菲邁可能已經被夷為平地,所有的人都被射殺。
但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就像機修師在火車頭的駕駛艙里死了,甚至還有,我竟然會在四十幾個人中間和一個剛從監獄裡出來的年輕女人做愛,前一天我還不認識這個女人。
越來越多的人坐下來,他們眼神茫然。有些人從包裹里拿出一些吃的出來。我們快到一個城市了。我在牌子上看到一些我不熟悉的名字。然後我看到我們在奧塞爾,但我不記得這個地方是在法國的哪裡。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已經過了巴黎。實際上我們避開了巴黎,昨晚我們經過的是特魯瓦。
現在我們是在一個巨大的玻璃天棚下,這個火車站與我們之前經過的任何一個火車站都不一樣。
這裡才是真正的星期天早上,戰前的星期天。沒有接待服務,沒有護士,沒有戴袖章的年輕女孩。
總共只有二十來個人坐在站台綠色的長凳上等車,陽光透過骯髒的窗玻璃漏進來,照出灰塵,塑造出一種不太真實的寂靜。
「站長,您說我們會待很久嗎?」
那個職員盯著火車頭看,然後又盯著時鐘看,然後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想他何必左看看右看看呢!
「我們有時間去餐廳嗎?」
「您肯定要待一個小時。」
「他們要把我們送到哪兒去?」
他聳了聳肩走遠了,暗示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
我們竟然沒有因為無人接待而生氣——我故意說成「我們」——沒有因為突然發現要依靠自己而惱火。有人用很平常的腔調說:「那麼,我們沒有食物供給了?」
好像那是一項權利。
因為我們身處文明國度,我對安娜說:「您來嗎?」
「去哪兒?」
「吃點東西。」
我們覺得吃什麼都行。我們剛走到站台上,突然發現可以從頭到尾觀察我們的火車,並很失望地發現這不再是原來那列火車。
火車頭換掉了,煤水車後面有十四節比利時車廂,一些客運車廂。從表面上看,這列火車和普通火車一樣乾淨。
只剩三節牲口車廂和貨物車廂。
「那些壞蛋竟然把我們分開了!」
第一個從前門的小門下來的人是一個高大強健的神甫,他用一種很有威信的神情朝火車站站長走去。
他們在爭論。站長好像同意了,神甫隨後對那些還在車廂里的人說話,幫助一位戴著白色修女帽的善良修女登上站台。
一共有四個修女,其中兩個非常年輕,長著娃娃臉。修女們讓四十來個穿著同樣整套灰色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