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 第二章

那些戴袖章的夫人和小姐還沒有讓所有的老人、孕婦、兒童以及殘疾人都坐上車。不光我一個人在想一個問題:最後火車上究竟還有沒有座位留給男人。諷刺的是,我根本就沒有預料到我妻子和女兒會離開而我自己將會被迫留下來。

那些警察已經受夠了擁擠的亂糟糟的人群。他們突然打開路障,人群立刻向五六節貨車車廂衝過去。

我在最後一分鐘把食物給讓娜時,也將裝著她們一部分物品的手提箱塞給了她。我一手拎著更重的一個手提箱,另一隻手拖著一個黑色的箱子。我每走一步,腿都會被箱子撞一下。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我爬了上去,其實是被我後面的人推上去的。我盡量往滑動板旁邊靠,成功地把黑色的箱子靠在隔板上。然後我坐在箱子上面喘了口氣,把行李箱放在腿上。

剛開始,我只看到同行所有男女的下半身,後來才看到他們的臉。剛開始我覺得我一個人都不認識,這讓我很驚訝,因為菲邁是一個小城市,大概只有五千居民。車廂里有很多來自周邊的農民。這個我十分了解的人口稠密的城市被清空了。

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地安頓下來,準備保護自己的地盤。車廂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已經滿了!請你們不要再讓其他人上了!」

我們聽到最前面傳來幾聲緊張的笑聲,車廂的氣氛變得稍微輕鬆了點。人們已經開始攀談起來。大家坐定,身邊放著手提箱和包裹。

火車車廂兩頭的入口打開,我們看到在站台上的一大群人已經不再對我們這列火車感興趣,他們在等待下一列車。餐車和酒吧台被推過來,人們傳遞啤酒和其他酒。

「嘿,那邊……是的,你,紅葡萄酒……你能給我遞一升紅葡萄酒嗎?」

一剎那,我突然想要去看一下我妻子和女兒安頓好了沒有,告訴她們我找到了一個位置,讓她們放心。但是我沒有去,因為我擔心回來時自己的位置已經沒有了。

我們沒有像警察說的那樣等了一個小時,而是等了兩個半小時。火車好幾次突然跳了一下。最前面,火車車擋互相碰撞著。火車每次跳動我們都屏住呼吸,期待它能開動上路。最後火車又跳動了一下,那是他們在後面增加了一節車廂。

男人們待在打開的車門旁,告訴那些看不到的人外面的最新消息。

「他們至少加了八節車廂。現在車廂已經延長到火車彎道的中央了。」

已經在火車上安頓下來的人,多多少少確信要離開了,他們團結在了一起。

一個男人從站台上走下來數車廂。

他宣布:「二十八!」

那些被撇在站台上以及火車站廣場上的人對我們都不重要了。剛剛蜂擁而至的人也與我們無關。我們都在祈禱火車在更多的人蜂擁而至之前趕緊離開。

我們看到一個護士用輪椅推著一個老婦人朝頭等車廂走去。老婦人戴著一頂淡紫色的帽子,帽子上有一朵白色小堇菜花,她的手上纏著白色繃帶。

隨後,一些人抬著擔架往同樣的方向去了,我在想他們不會把已經上車的人叫下車吧,因為大家開始流傳醫院裡的病人也要撤離。

我感覺很渴。我的兩個鄰居朝另一條鐵道跳過去,跑向站台,拿了一些酒瓶回來。但是我不敢這麼做。

我漸漸習慣周圍的面孔,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因為年輕的都入伍了),鄉下的婦女。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孩子長著瘦長的脖子,亞當般輪廓突出的臉。一個九或十歲的小女孩辮子上捆著一根鞋帶。

我認出了一兩個認識的人。首先是費爾南·勒魯瓦,以前我和他一起去上學,他後來成為阿歇特書店的店員,書店就在我妻妹的糕點店旁邊。

他在車廂另一頭被卡住了,他向我打了個招呼,我也向他打了個招呼。我已經很多年沒和他說過話了。

第二個人是菲邁的傳奇人物,一個老酒鬼,所有人都叫他朱爾。他經常在電影院門口發宣傳單。

我花了些時間才辨認出第三個人,她離我比先前那兩人都近,但她大部分時間都躲在一個肩膀比她寬兩倍的人身後。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肥胖女人,她在吃三明治。她名叫朱莉,在港口附近經營一家小咖啡館。

她穿著一條很緊的絲嗶嘰布料的藍色裙子(裙子在大腿處皺縮上去),還有一件白色襯衣,襯衣被汗水浸濕,整個身體凸顯出來,別人能看到她的胸罩。

她身上散發出香粉和香水的氣味,三明治上落下了口紅印。

軍車朝北方出發。幾分鐘之後,我們聽到一列火車來到軍車之前所在的鐵軌上,有人大聲叫道:「它又回來了!」

但不是同一列火車,而是一列比我們這列更加擁擠的比利時火車,上面只有平民。車上擁擠的人群一直站到腳踏板處。

一些人朝我們的車廂撲過來。警察跑過來,大聲呵斥。不知道安放在何處的高音喇叭廣播說,任何人都不得離開自己的位置。

一些插隊者還是成功地從站台背面的門鑽進來,他們中間有個發色暗淡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條黑色裙子,裙子上面布滿灰塵,她沒有一件行李,甚至連手提包也沒有。

她膽怯地悄悄溜進我們的車廂,表情悲傷,臉色蒼白,誰也沒對她說話。大家只是互相交換了眼色。她背靠一個角落,蜷縮成很小的一團。

我們再也看不到汽車了,我肯定我們中沒有一個人還會關注汽車。門口附近的那些人只盯著可以看到的一片一如既往的藍色天空,一邊想著德國的空軍飛行小隊會不會隨時出現,炸掉火車站。

比利時火車到達後,流言說邊境另一邊有很多火車被炸掉了,還有人說那慕爾火車站也被炸掉了。

我很想描繪一下我們車廂的氣氛,尤其是那種驚訝的狀態。這列還沒開動的火車,已經成了一個小世界,這個世界的未來懸而未決。

我們被與其他人隔離開來,我們在等一個信號、一聲汽笛、一下蒸汽噴射、鐵軌上輪子完全合攏的聲音。

那一刻最終到來時,大家難以置信。

如果我們被告知前面的線路已經被切斷,火車已經不能前行,我的同伴們會怎麼做呢?他們會拎著包袱回家嗎?

我想我不會屈服,我會沿著鐵軌走下去。往回走已經太晚。與過去之間的裂縫已經產生。要回到我的街道、房子、修理作坊、習慣,還有那些貼了標籤躺在格子柜上等著我去修理的收音機,我似乎難以接受。

站台上的人群開始慢慢地向後退去,對於我來說,他們根本不存在。那個我之前一直生活的城市(除了在療養院的四年),都變得虛幻了。

我沒有在想坐在頭等車廂的妻子和女兒,也沒有在想:現在她們離我真遠,似乎比幾百公里還遠。

我沒有在想她們此刻在做什麼,她們是如何忍受剛才的等待的,也沒有想讓娜是不是又在嘔吐。

我更擔心我裝在口袋裡的備用眼鏡,用手保護著,提防鄰居的每一個動作。

從城市出來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馬尼塞國有森林,我們經常去那兒的草地上度過周日的下午。在我眼裡,這不是那個森林,可能因為我是從火車上望過去的。金雀花盛開,火車行駛得那麼慢,我甚至能看到蜜蜂在花叢間穿梭,發出嗡嗡聲。

火車忽然停下來,所有人互相望著,眼睛裡流露出相同的擔憂。一位鐵路員工沿著鐵軌奔跑。最後他大聲說了一些我沒聽懂的話,火車再度開動。

我不餓。我已經忘記了口渴。我看著綠色的樹木在我幾米之外溜走,有時幾乎只有一米,到處盛開著白色、藍色、黃色的野花,我不知道花的名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些花。朱莉的香水味一陣陣向我襲來,特別是在火車過彎道時,香水味中還混含著她濃重但不噁心的體味。

她的咖啡館就像我的商店一樣。那不是個真正的咖啡館。把擋風窗帘拉下來時,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櫃檯很小,沒有金屬保護層,後面也沒有洗餐具的地方。架子上有五六瓶酒,廚房裡用的那種架子。

有時我經過時會看一眼,牆上有一隻固定不動的杜鵑鳥,國家關於醉酒的法令,以及一張日曆。這些東西旁邊貼著一張廣告,廣告上有一個金髮女郎,女郎手裡端著一杯冒著泡的啤酒。一隻像香檳酒杯一樣的玻璃杯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知道這些東西沒有意義。我提起這些是因為我那時剛好想到了。車廂本身的氣味就很重,這節車廂之前拖過牲口,車廂里散發出農場院子會有的氣味。

我的一些同伴在吃大麵包和餡餅。一個農民帶了一塊巨大的乳酪,她在用菜刀切乳酪。

大家還在交換好奇的眼神,彼此仍然小心翼翼。只有那些來自同一個村子或者同一個居住區的人才會高聲交談,特別是在辨認火車剛剛經過的地方時。

「看!德德農場!難道德德還留在那兒?不管怎麼樣,他的奶牛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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