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黃色的陽光透過坯布窗帘射進屋子裡,我對這陽光非常熟悉。我們二樓的窗戶沒有百葉窗。街上所有房子都沒有百葉窗。我聽到床頭柜上鬧鐘的滴答聲和旁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那呼吸節奏和電影裡面正在做手術的病人一樣。她已經懷孕七個半月了。她和以前懷索菲時一樣,由於肚子太大,只能仰著睡。
我沒有看鬧鐘,一隻腳從床上滑下來。讓娜動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話:「幾點鐘了?」
「五點半。」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特別是我在療養院待過那些年之後,因為在那裡,他們夏天六點鐘就來給我們測體溫。
我妻子仍然迷迷糊糊的,她的一隻手臂橫著放到了我剛剛離開的地方。
我悄無聲息地穿上衣服,按順序地做每天早上都要完成的事情,有時候瞟一眼我女兒。我女兒還跟我們睡一個房間,但是睡在她自己的床上。其實我們給她準備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房間,就在我們對面,與我們的房間相通。
但是她不願意去那裡睡。
我手上拿著拖鞋離開房間,赤腳走到樓梯下面才穿上。這時我聽到輪船的汽笛聲,輪船在離這裡將近兩公里的Uf船閘旁邊。按照規定,船閘從日出起為大駁船打開,因此那裡每天早上都會奏響同樣的汽笛音樂會。
我在廚房點燃煤氣,往爐子里添水。這又將是陽光明媚、炎熱的一天。最近每天都是烈日炎炎,我還能準確地在房子不同的房間里指出太陽光每個小時照射的地方。
我打開院子的大門,我們在院子里蓋了一個玻璃天篷,這樣我妻子任何時候都能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女兒也能在這裡玩耍。我又看到一輛玩具車和一個布娃娃躺在天篷後面黃色的方磚地上。
我沒有馬上走進修理作坊,因為我得堅持規則,就像堅持時刻表一樣。時刻表是在習慣中慢慢建立起來的,它不是根據需要來定的。
爐子在燒水時,我往藍色舊釉盆里裝滿玉米,盆底已經生鏽,不能作其他用了。我端著盆穿過花園去餵雞。我們有六隻白色母雞,一隻公雞。
露水在蔬菜上,在我們唯一的一棵丁香樹上閃閃發光,丁香樹今年提早開出淡紫色的花來,我一直聽到默茲河船上的喊叫聲,還有柴油機的喘氣聲。
我要說明的是,我不是一個不幸的人,也不是一個悲觀的人。我在三十二歲時,把應該做的事都做了,提前實現了所有期待。
我有妻子、房子、一個四歲的女兒,女兒有點神經過敏,但威廉斯醫生說她以後會好起來的。
我自己一個人干,我的客戶日漸增多,尤其在最近幾個月。因為一些重大新聞,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台收音機。我賣新機器,也維修舊機器,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離碼頭只有幾步之遙,船隻晚上停靠,我有一些客戶是船員。
我聽到左邊鄰居馬特雷家開門的聲音,這對老夫婦很安靜。馬特雷先生在法國銀行當了三十五年到四十年出納,他每天早上也起得很早,因為他每天早上都會去園子里呼吸新鮮空氣。
街道上所有的花園都是一樣的,花園和房子一樣寬,中間被矮牆隔開,圍牆的高度剛剛夠我們看到鄰居的腦袋。
一段時間以來,老馬特雷先生習慣守著我出現,因為我的收音機可以收到短波。
「費龍先生,今天早上沒什麼新聞嗎?」
那天我在他問我之前就回屋了,我把開水倒進咖啡中。眼前熟悉的東西都在它們的位置上,讓娜和我讓它們固定在那兒,或者說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們最終把自己黏在那裡了。
我妻子如果沒有懷孕的話,我應該已經聽到她在二樓的腳步聲了,因為通常我起床之後她也會馬上起床。我在去修理作坊之前一般都會泡一杯咖啡,這是我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我們遵循一些慣例,我猜想每個家庭都這樣。
她懷第一胎時很痛苦,分娩時非常困難。讓娜把索菲的神經過敏歸結為她出生時醫生必須用產鉗,產鉗把孩子的頭碰傷了。她再次懷孕以來一直擔心難產,她擔心給世界帶來一個不正常的小孩。
她非常信任的威廉斯醫生都不能讓她安心。她會好幾個小時甚至整晚睡不著覺。我們上床很久後,我還能聽到她輾轉反側,到最後她總會差不多是嘆著氣問我:「馬賽,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在想我的身體缺不缺鐵,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
她試圖使自己朦朧入睡,但是她每天都要到凌晨兩點才能睡著。但她還是會經常突然坐起來,驚慌地叫道:「馬賽,我又做噩夢了。」
「做了什麼噩夢?」
「不。我最好還是不要去想它。太恐怖了。很抱歉把你吵醒了,你明天還得工作……」
最近一段時間,她快七點時起床,然後下來準備早餐。
我端著咖啡走進修理作坊,打開通向院子和花園的玻璃門。在那一刻,我享受到了一天之中的第一縷陽光,陽光就照耀在門左邊一點,我很清楚陽光什麼時候會照到我的工作台上。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工作台,而是一張很大很沉的桌子,來自於一個修道院,是我在一個拍賣會上買到的。桌上總是有兩三台收音機要修理。我的工具擺放在牆邊的工具架上,伸手就能拿到。修理作坊四周,帶鏤空格子的白色木質傢具里塞滿收音機,收音機上貼著寫有客人名字的標籤。
我坐下來工作之前總會旋轉收音機按鈕。這是一種類似於撥慢鐘錶的遊戲。我心裡毫無緣由地在想:「也許我能聽到今天的突發新聞。」
那天我真的聽到了突發新聞。我從來沒有聽過播音員的聲音這麼緊張。無論我選擇哪種電波,廣播都斷斷續續,噪音、汽笛聲、德語、荷蘭語、英語、法語混雜到一起,我感覺到一種危險的頻率。
「昨天晚上,德意志帝國的軍隊對……發動了一起大規模襲擊……」
被攻擊的不是法國——不管怎麼樣,還沒說到法國,只說到了荷蘭,荷蘭剛剛被侵佔。我聽到的是比利時電台。我搜索巴黎電台,但是所有巴黎電台一片寂靜。
日光的影子在灰色的地板上微微顫抖,花園盡頭,我們的六隻白色母雞在公雞周圍晃動,索菲把公雞取名為內斯托爾。我為什麼會突然之間想像起我們的小家禽飼養場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幾乎同情家禽的命運。
我旋轉其他按鈕,在短波里尋找信息,大家可能正在短波里同時播音。我收到片刻軍樂,隨後信號中斷,我都沒來得及弄清是哪個國家的軍樂。
一個英國人在念新聞,他重複的每個句子我都聽不懂,他似乎在向一個記者口述。隨後我又收到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台,一個鄉下台。
電台應該屬於軍隊,離這裡不遠。十月份假戰開始以來,軍隊就駐紮在這一帶。
兩個對話者的聲音如此清晰,他們好像在跟我打電話一樣。我猜他們在濟韋,他們的對話沒有一點重要內容。
「你的上校在哪兒?」
這個人有很重的南部口音。
「我只知道他不在這裡。」
「他應該在這裡。」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你該去找他。他肯定藏在某個地方睡覺,不是嗎?」
「反正他不在自己的床上。」
「那麼,在哪張床上呢?」
一聲大笑。
「不固定……」
收音機的雜音使我沒能聽到後面的對話。我看到馬特雷先生的白色頭髮和紅色臉蛋出現在牆上方,他放了箇舊箱子在圍牆後面當小梯子用。
「費龍先生,有什麼新聞?」
「德國人侵佔了荷蘭。」
「是官方新聞嗎?」
「比利時人公布的。」
「那麼巴黎呢?」
「巴黎的電台在放音樂。」
我聽到他邊衝進屋子邊喊道:「日耳曼人!日耳曼人!好了!他們進攻了!」
我也在想「好了」,但是這句話對我和對馬特雷先生的意義不一樣。我有點羞愧,我感覺鬆了一口氣。我甚至問自己,是不是從十月份開始,甚至從慕尼黑協定開始,我就迫不及待地期待這一刻的到來。每天早上,我轉動收音機按鈕,聽到軍隊沒有戰鬥,而是互相對峙,我是不是有一點失望?
那是五月十日。我肯定是周五。一個月前,在四月初的八號或九號,德國人佔領丹麥和挪威時我還抱有一線希望。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想有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大家都說反正我一點都不危險,因為我近視,肯定不能入伍。我有十六度的屈光度,這意味著,如果不戴眼鏡,我就像一個在黑夜中或者濃霧中的人一樣會迷失方向。
我害怕自己在街上摔一跤後把眼鏡打碎,然後會非常恐懼。所以我的口袋裡隨時都有一副備用眼鏡。我還沒說我的身體,我從十四歲到十八歲在療養院待了四年,一直到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