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房子矗立在半山腰的左邊,周圍環繞著一座花園。房子的屋頂是用石灰水泥板搭建的,與莫拉爾姐妹家古老灰白的屋子之間隔了一片草地。這裡還有個鍛造工場,一百米以下的村子裡有真正的街道,一些毗鄰的門面,幾間小咖啡廳,幾間店鋪。當地人不喜歡村子這個詞,他們一般稱之為鎮,一個有著一千六百人的大鎮,不包括那三個附屬於鎮的小村子。
「爸爸,你打架了嗎?」
他忘記了安德妮在他嘴上留下的咬痕。
「你的嘴巴全腫起來了。」
「我自己撞的。」
「撞到什麼了?」
「我在特里安特街撞到了一根柱子。這就是我們走路忘記看前面的後果。」
「媽媽!爸爸撞到一根柱子上了……」
他妻子從廚房走出來,身上系著小格子圍裙,手上拿著平底鍋。
「是真的嗎,托尼?」
「不打緊,你看。」
媽媽和女兒長得很像,有時候當她們倆並排站在一起,托尼覺得很不習慣。
「你熱嗎?」
「不是很熱。現在我得去辦公室做完手頭的活兒。」
「我們六點半吃飯怎麼樣?」
「希望可以吧。」
瑪麗安娜要八點鐘上床睡覺,所以他們每天準時吃飯。瑪利亞娜也穿著一條藍色小格子圍裙。她前面的兩顆乳牙前段時間剛掉,那兩個洞讓她看起來幾乎有點悲壯。在好幾個星期里,她看起來既像個小孩,又像個小老太太。
「爸爸,我可以進來嗎?我保證不發出雜訊。」
書房面向一條馬路,白色的木質書架上堆了一些綠色的紙盒和幾疊說明書,托尼焦慮地看著一輛2CV經過。
書房的旁邊就是起居室,起居室是家裡最大的一間房,這間房既可以做飯廳,也可以做客廳。
第一個星期,端著飯菜來往於廚房和飯廳之間,還要從飯廳跑到廚房去看菜燒好了沒有,吉塞勒覺得還真是很不方便,所以最後他們決定在廚房吃飯。
吉塞勒身材高大,性格活潑。廚房後面是用來洗衣服和熨衣服的地方。房子設計得很好,被收拾得乾淨整潔,永遠有條不紊。
「就您所說的來看,您的妻子是個完美的家庭主婦?」
「是的,法官先生。」
「就是因為這個您才和她結婚的嗎?」
「我和她結婚時,還完全不知道她是個賢惠的家庭主婦。」
結果分為三個或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他聖朱斯坦的家裡。警察隊長和中尉分別向他提出一連串他完全不懂的問題。然後普瓦捷的司法便衣警察瑪尼向他引述了幾個日期,將一些時間進行對照,以此確定他和安德妮約會的時間。
他想問題的方式並沒有引起他們注意,特別是那些警察。他們對什麼都不以為奇,因為他們自己的私生活和托尼的挺像。
在蒂耶姆法官、精神病醫生面前,甚至在他的律師面前,一切都會發生變化。比如,他被從牢房急匆匆地帶出來,被囚車運到預審法庭接受審問,而這個時候法官卻回家吃中餐或晚餐了。
蒂耶姆法官讓他最為難堪,可能這是因為他們年齡相當。蒂耶姆法官比他年輕一歲,但比他早結婚十八個月。他妻子剛剛懷上第一個孩子。法官的父親沒有什麼資產,在社保局當辦公室主任,娶了一位打字員。他們住在第九區一所簡陋的房子里,有三個房間一個廚房。
他們難道不應該互相理解嗎?
「您那天晚上到底在怕什麼?」
該怎麼回答呢?害怕一切。尤其害怕虛無。尼古拉沒有坐過火車,如果不是出於什麼重要原因,他不會把商店託付給母親。他也不會去特里安特,更別說坐在旅行者旅館露台上的桌子前喝汽水了。
托尼走了之後,安德妮還一直赤裸地躺在藍色房間的床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想動的跡象。
「您認為尼古拉是一個粗暴的人嗎?」
「我不這麼認為。」
尼古拉從小時候起就是個病人,一直生活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裡。
「您在特里安特時是否想過他帶了武器。」
他沒有想過。
「您擔心家人嗎?」
蒂耶姆和他還是不能處在同一個立場,同樣的辭彙對於兩個人的意義並不相同。他們之間始終有隔閡。
他假裝在工作,眼前擺一堆的發票,手上拿著一支筆。為了裝得像一點,他有時候會在數字旁邊劃一個毫無意義的十字架。
女兒坐在他的腳旁,玩一輛缺了一個輪子的玩具小汽車。他朝馬路那邊望過去,二十米之外,過了草地和白籬笆,牧場的下面就是村裡的房子,房子後面的小花園裡盛開著天竺牡丹。一輪巨大太陽黃色的太陽輪和黑色的核心與一個大木桶旁灰暗陰沉的牆壁形成鮮明對比。
他剛才到家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鬧鐘,六點差十五分。六點二十分吉塞勒過來叫他:「我可以像往常一樣上菜了嗎?」
「可能還要再等會兒。我想在晚餐前把手上的工作弄完。」
「爸爸,我餓了!」
「親愛的,不用等很久。如果我需要很久,你就和媽媽先吃。」
就是這時他突然感覺很恐慌,他之前手上拿著衣服躲進旅館二樓時都沒有這種感覺。不由自主的不安,胸口一陣抽緊,突然的一陣焦躁。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點煙時手一陣發抖,雙腿發軟。
是一種預感嗎?他將來會跟精神病醫生說起這個,更確切地說比戈教授將會引導他說出來。
「您以前從來不這樣?」
「沒有過。我發生過一次車禍,但毫髮無損,但那樣的奇蹟都沒能令我有這種感覺。這一次我也是毫髮未損,但卻突然變成那樣,我坐在田野里哭泣。」
「您害怕尼古拉嗎?」
「我對他的印象很深。」
「從小學開始嗎?」
幸運的是,鬧鐘的指針還沒指向六點半,2CV就出現在山頂。車子經過門前,安德妮在開車,她丈夫坐在旁邊,他們倆都沒有看向他這個方向。
「吉塞勒,你想開飯的話就開吧。」
「好吧,開飯。瑪麗安娜,去洗一下手。」
他們像往常的夜晚一樣開始吃晚餐:湯、火腿攤雞蛋、沙拉、卡芒貝爾乾酪和一些作為甜點的杏子。
窗戶下面是他們的菜園。他妻子和他兩個人都會料理菜園,他們的女兒瑪麗安娜則會蹲在那兒花幾個小時拔除雜草。
四季豆攀援上桿頂。格子架後面的雞舍里有十五隻白色的母雞和一些來航雞在覓食,他們家的兔子可能在兔穴的陰涼處。
表面上,這一天就像夏天的任何一天一樣過去了。溫熱的空氣透過打開的窗戶進入到室內,有時候會拂過一陣清涼的風。鍛工胖子還在打著他的鐵砧。大自然一片寂靜,慢慢融進夜色中。
比戈教授的問題幾乎總是出乎意料。
「從那天晚上過後,您有沒有失去她的感覺?」
「誰?安德妮?」
他很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想過。
「毫不誇張地說,這十一個月您是在一種所謂的強烈激情中度過……」
他沒有想過「失去」這個詞。他想要安德妮。幾天見不到她,他就會沉醉地回憶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嘈雜而喧鬧的時光,沉醉在她的氣味、乳房、肚子和下流話中。他睡在吉塞勒身旁有時會幾個小時睡不著,睡著了又會做噩夢。
「我們去看場電影怎麼樣?」
「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四。」
吉塞勒有點吃驚。他們通常一星期去一次特里安特的電影院,那裡距離他們家只有十二公里。
其他晚上,托尼在辦公室工作,妻子洗刷完碗筷之後會來到他身邊縫補襪子。他們偶爾會停下來交流幾句,話題全都是圍繞瑪麗安娜十月份入學的事。
他們偶爾會坐在房子後面一起看天黑,看著月光下黑色和紅色的屋頂,聽隱藏在樹木巨大陰影中的樹葉颯颯作響。
「今天演什麼?」
「一部美國片。我看到海報了,但記不起名字。」
「如果你想看,我去通知莫拉爾她們家。」
他們晚上出門時,就會請莫拉爾家其中一個或者兩個姐妹來照看瑪麗安娜。莫拉爾家的姐姐叫萊奧諾爾,三十七歲或三十八歲,瑪爾特稍微年輕點。事實上,看不出她們倆有這麼大年紀,她們在所有人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老姑娘。
她們兩人都有滿月般的圓臉蛋,臉上像塗了樹膠似的。她們穿一樣的裙子和大衣,戴一樣的帽子,就像雙胞胎那樣打扮自己。
只有她們倆會在七點鐘去做彌撒,她們每天早上在那兒交流,她們也從不錯過晚禱和聖體降福儀式。她們幫助盧維特神父維修教堂,用花裝飾祭壇,看管墓地,她們還會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