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皮爾斯大街又一次迎來了聖誕節,這是一個加利福尼亞特有的芬芳怡人、陽光燦爛的聖誕節。米爾德里德經歷了一段最痛苦不堪的日子,又開始了新的生活,她希望未來帶給自己的不再是煩惱和痛苦,或者讓人更加難以承受的羞愧和恥辱。她曾經一度灰心喪氣,覺得自己必須戴上面紗,免得直視別人的眼睛,但這並不是因為她的整個世界如同天旋地轉,一落千丈,摔了個支離破碎。

失去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公司對她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如果沃利·博爾根稍稍手下留情,沒有那麼殘酷地對待她,如果蓋斯勒太太多一點兒朋友的忠誠,沒有一連四天醉得顛三倒四,每隔一個小時就從聖巴巴拉 往舊金山打對方付費電話,傾訴艾克和一個金髮女郎的瓜葛,她也許就能渡過難關——這一切對她來說等於雪上加霜,她永遠也無法從記憶中抹去。她在里諾市待了四個星期,原因之一就是那些電話,四個星期里,她彷彿一直困在夢魘中,沒完沒了地聽羅斯福總統發表演說,腦子怎麼也轉不過彎來,無法接受今年自己不能為他投上一票的事實,因為她將被視為內華達州的居民,不再屬於加利福尼亞。讓她心灰意懶的還有,她發現自己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經商,這又是一個嚴酷的事實。原來,她的名字仍然為公司所有,想到自己負債纍纍,欠沃利不少錢,她不由得悲從中來。

然而,是一次會談給她的心靈造成了在她自己看來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那是她和一名速記員和兩位律師進行的一次小小的會面,時間不過一個小時。據他們所說,事情似乎是這樣的:薇妲離開醫院之後的頭一天,她像往常一樣到無線電演播室報到,和「怡人」樂隊一起排練。從擴音器中傳出的是一個粗啞的男聲,「怡人」跟她簽約可不希望聽到這樣的嗓音,樂隊指揮當即取消了排演。此後的第二天和第三天,薇妲一再強調自己願意履行合同,於是「怡人」訴諸法庭,要求廢止合同,理由是薇妲已經沒有能力履行這份合同。

薇妲的律師,也就是她的經紀人萊文森先生的哥哥,認為必須證明薇妲的嗓音出了問題並不是她自己的過錯。就這樣,米爾德里德還沒來得及搬出博拉根宅邸,在報紙上刊登出租這座房子的廣告,還沒來得及到里諾辦理離婚手續,甚至還沒來得及拿下敷在頭上的冰袋,就不得不宣誓作證,講述她和薇妲發生的爭吵,以及她如何掐住薇妲的喉嚨,結果導致薇妲失聲的經過。雖然兩位律師並沒有逼迫她道出爭吵的確切原因,任由她說成是「管教孩子」,但這已經足以讓她感到心煩意亂。但是,第二天的報紙卻把這件事情描述成了一樁不可思議的、頗具刺激性的感情糾葛,標題用了很大的字體,配以米爾德里德和薇妲的照片,還穿插了蒙蒂的幾幅照片,字裡行間影射蒙蒂可能是米爾德里德「管教孩子」的原因,這樣一來,米爾德里德無異於戴上了沉重的枷鎖,在公眾面前抬不起頭來。是她毀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心愛的、最美好的東西,她的精神又一次全線崩潰,一連幾天卧床不起。

然而,當薇妲專程趕到里諾,特意來原諒她,報紙上又登載了更多的照片和大篇大篇的報道,米爾德里德感動得眼淚汪汪。薇妲和她一起在旅館住了下來,在米爾德里德看來,自己面前的這個薇妲顯得那麼陌生,那麼不自然,彷彿是一個面帶微笑的蒼白的幽靈,悄聲細語地訴說自己的嗓音所發生的變故,給人感覺更像是薇妲的鬼魂,而不是她本人。但是到了晚上,當米爾德里德回想起這一切的時候,她心裡一下子豁然開朗。是她錯怪了薇妲,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來彌補自己的過錯。既然是她讓薇妲失去了「謀生手段」,那麼她就必須給自己的孩子一個家,必須保證她這輩子衣食無憂。米爾德里德又一次表現出慣常的感情模式,這回又有新的理由。不過伯特的想法和她如出一轍。她寄給伯特五十美元,問他能不能來和自己見一面,她解釋說自己不能去找他,因為在法院准予離婚之前,她不能離開內華達州。第二個周末,伯特來了,米爾德里德帶上他開了很長時間的車,一路前往托諾帕,兩人經過反覆商量,終於達成了一個解決辦法。米爾德里德把薇妲怎麼來找她,又是如何原諒她的詳細經過講述了一遍,伯特聽了深受感動。他嘴上雖然說了句「真見鬼」,心裡卻為此感到非常高興。這恰恰說明,如果這孩子交往的都是正派人,她就會有一顆純良美好的心靈,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樣。他表示同意米爾德里德的看法,認為她至少可以給薇妲一個家。米爾德里德結結巴巴地問他想不想幫她一起給薇妲營造一個家,他一臉莊重地說,他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讓他更樂於做的事情。伯特又待了兩個周末,等米爾德里德離婚之後,他和米爾德里德在縣法院舉行了一個靜悄悄的婚禮。讓米爾德里德感到意外的是,薇妲並不是唯一的賓客。萊文森先生也在婚禮上露了面,他說自己恰巧在城裡辦事兒,而且一向對大米情有獨鍾 。

感恩節過後那段日子,米爾德里德一直鬱鬱寡歡,心裡空蕩蕩的,因為「餡餅小推車」已經不再屬於她,眼下她無所事事,這讓她怎麼也習慣不了。這種手頭拮据、為一點兒小錢摳摳索索的生活也讓她無法適應。她搬進了位於皮爾斯大街上的舊宅,這座房子她早已抵押出去,拿到了五千美元。但是這筆錢已經在里諾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花得像流水一樣快。不過她還是決定讓一家人過個像樣的聖誕節,她給伯特買了一套新西裝,給薇妲買了一台自動留聲機,還有幾張專輯唱片。這樣小小地揮霍一把讓她找到了一點兒過去的感覺,當萊蒂宣布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她心裡盪起一陣小小的快樂。伯特已經做好了蛋酒,喝在嘴裡給人一種溫暖而愉悅的感覺,他們三個一起回到餐廳的時候,米爾德里德突然想起自己前天在「頂呱呱」 冰激凌店遇見了克里斯先生,他大發雷霆,對米爾德里德·皮爾斯公司給他送去的餡餅表示非常不滿。「當我告訴他,現在我已經和那家公司毫無關係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他願不願意訂購一些我做的餡餅,他差點兒吻起我來。『好啊,好啊,什麼時候都行,給我送來好了,蘋果餡餅,檸檬餡餅,南瓜餡餅!』」

米爾德里德模仿著克里斯先生的語調,簡直有點兒樂不可支,她禁不住開始哈哈大笑起來,三個人都笑了。伯特說,如果米爾德里德想重新開始做餡餅,其餘的事情都交給他好了,他來負責銷售。薇妲也笑出聲來,她指指自己的嘴,用低低的聲音說她來負責吃餡餅。米爾德里德真想跳起來親吻她,可她並沒有這麼做。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萊蒂走去開門,過了一會兒,她臉上帶著迷惑不解的表情回到屋裡。「皮爾斯太太,計程車司機到了。」

「計程車?我沒有訂什麼計程車。」

「好的,夫人,我去告訴他。」

薇妲做了個手勢,叫住了萊蒂。「是我訂的。」

「是你訂的?」

「沒錯兒,媽媽。」

薇妲站起身,平靜地面對著米爾德里德,擺在她面前的火雞肉連動也沒動一下。「不久以前,我下定決心要到紐約去發展,我過一會兒就要從伯班克機場的聯合航空公司航站樓出發了。我原本打算早些告訴你們的。」

米爾德里德一時手足無措,驚愕地看著薇妲那冰冷、淡漠的眼睛,她發現薇妲此時正在用正常的嗓音說話。她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你要跟誰一起去?」

「蒙蒂。」

「哦!」

過去發生過的各種各樣的情景開始一幕幕閃現在米爾德里德的腦海中,這些片段慢慢地相互串聯起來:負責促銷「日光浴」的霍貝先生說過的那番話;薇妲在里諾上演的那場寬宏大量、冰釋前嫌的鏡頭,報紙上紛紛做出特別報道;以及萊文森先生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的婚禮上。薇妲仍舊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冰冷的笑容,米爾德里德開口說話了,她的舌頭飛快而生硬地舔著嘴唇,就像一條蛇在吐著信子。「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根本沒有失聲,你的腦子真是比任何其他人轉得都快,那天晚上……如果你能設法讓我說出是我毀壞了你嗓子,你就能和『怡人』解除合同,正是這家公司給了你第一個大好機會。你過去就是用整個胸腔發聲的,像個男人一樣,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你盡可以再來一次。於是你就這麼做了,而且你還讓我宣誓證明這一切,成為法庭記錄,這樣報紙上就會披露這個消息。但是後來,你發現自己做得有點兒過頭了。報紙上登載了蒙蒂的事兒,這對收聽無線電節目的公眾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於是你去了里諾,讓人拍下你把我擁抱在懷裡的照片。還有你在我和你父親的婚禮上亮相的照片。你甚至還邀請了那個萊文森,好像他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掩蓋,為了隱藏你和你母親的丈夫,也就是你和自己的繼父之間發生的風流韻事。」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要走了。」

「你為什麼要走,我心裡一清二楚。現在,公眾的關注點已經稍微有所轉移了,你打算去為『日光浴』演唱,賺取每星期兩千五百美元的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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