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從那以後,至少六個月過去了,一天,伯特打電話請她收聽廣播節目。六個月以來,日子過得沉悶無趣,她很快就查出了薇妲住在什麼地方。那是好萊塢富蘭克林大道上的一間小小的奢華的公寓房。她身體里的每一根神經都禁不住想到那兒去看看薇妲,收回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讓一切都回到原來的樣子,或者說試圖讓一切恢複如初。但是,每當她產生這個念頭,或者說,每當這個念頭像一支滾燙的箭刺穿她的心,她總是板起面孔,彷彿是金屬鑄成的一般,她甚至沒有一次開車從薇妲門前經過。然而,哪怕在她一個人孤獨寂寞的時候,她和薇妲的關係依然在延續,她備受痛苦折磨,那就像是一種癌症。她喝起了黑麥威士忌酒,每天在醉意朦朧的睡夢中,想像著薇妲的生活每況愈下,忍飢挨餓,華美的衣著破舊不堪,幾經縫縫補補,最後不得不回到家裡,滿心愧疚,眼淚汪汪地懇求自己原諒她。這幅未來圖景顯得並不真切,因為米爾德里德不知道薇妲到底從藍哈特家得到了多少錢,因此無法準確算出什麼時候薇妲有可能會陷入貧困潦倒的境地。不過,如果說她這種憑空想像和事實相距甚遠的話,伯特的一個想法算是給她構想的戲劇化情景添油加醋了。伯特曾經虛張聲勢,試圖憑藉自己做父親的權利從沃利那兒問到一些情況,他甚至還威脅說,如果得不到全部信息,他就要「阻撓他們達成和解」,但他並沒有如願以償,只是得知達成和解並不需要徵得他的同意;藍哈特一家只不過想讓薇妲出具一份放棄文書,也就是在一份文書上簽字,否認對方有過任何承諾和脅迫,還有自己懷孕這回事兒。伯特原本就認為沃利為人不誠實,這個插曲讓他認定沃利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有可能的話,而且他還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不到一年,沃利就會把每一分錢都弄到自己手裡,藍哈特家出多少錢,沃利拿多少,薇妲拿多少,其實沒什麼差別。這個說法時時縈繞在米爾德里德心頭,她想像著受騙上當的薇妲又冷又餓,衣衫襤褸,精神上也一蹶不振,來向自己堅強而沉默的媽媽請求寬恕,媽媽能夠對付沃利,能夠對付其他任何人。這一幕幾乎每天都在她眼前上演,每次都有上百個小小的改動和情節渲染,她想像著自己把流著眼淚的薇妲抱起來,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嗅著那柔軟的銅紅色頭髮散發出的芬芳氣息,把自己的愛、諒解和寬恕全都給予了自己的女兒,在這短短的一刻,她總是心醉神迷。但她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矛盾:在現實生活中,薇妲很少會哭泣。

伯特向她提起廣播節目,她過了一兩分鐘才回過神來,問:「什麼廣播節目?」

「噢,是薇妲的演出。」

「你是說電台在播放她的演奏嗎?」

「據我所知,是唱歌。」

「薇妲?唱歌?」

「也許我最好還是過去一趟吧。」

伯特趕到的時候,米爾德里德正激動得渾身顫抖。她找來了《紐約時報》的廣播節目版,上面果然有薇妲的照片,新聞中說「這位流行歌手今晚八點三十分將在漢克·薩默維爾的『一夜成名』節目中演唱」。伯特看過《波士頓觀察家報》,還沒看過《紐約時報》,他們倆一起端詳著那張照片,連聲感嘆薇妲看上去有多麼嬌美可愛。當米爾德里德問起這已經有多長時間了,她指的是唱歌,伯特趕緊回答說這個他也說不上來,好像是在否認自己參與了將米爾德里德排除在外的秘密活動。他又補充說,據他所知,薇妲經常在廣播中演唱,都是那種沒人關注的下午時段的小節目,她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這次在全國大型聯播節目中露面的機會。米爾德里德端出自己一直在喝的黑麥威士忌酒,又倒了兩杯,伯特向她透露,自己邀請她參加這次廣播節目,其實是比德霍夫太太的主意。「她覺得這件事兒對你來說,比對她意義要重大得多,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

「她真是太好了。」

「她確實很夠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們到演播室去?」

「沒錯兒。節目就在好萊塢的全國廣播公司演播室進行,咱們可以親眼看見,親耳聽到。」

「咱們是不是得弄到票才行啊?」

「……我有兩張。」

「怎麼弄到的?」

「票我已經搞定了。」

「是薇妲給你的?」

「小事兒一樁,反正我有票。」

伯特一看米爾德里德臉上的表情,就連忙走過去,拿起她的手。「好啦,何必這樣呢?沒錯兒,是她給我打了電話,留了票等我去拿。她也會給你打電話的,她當然會。不過,她怎麼會在上午給你打電話呢,就像對我一樣?她知道你那時候從來都不在家。再說了,她可能一直都很忙。我聽說在節目播出當天,他們會反覆排演,把歌手摺騰得筋疲力盡。好啦,聽我說,他們把她關到那兒,連電話什麼的都沒有,但這不是她的錯兒。她會打電話的。她當然會。」

「噢,不,她不會給我打電話。」

伯特表現得如此樂觀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並不知道薇妲離家出走的詳情。他一邊呷著黑麥威士忌酒,一邊和顏悅色地東拉西扯,顯然認為這件事兒無足輕重。他說薇妲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和一個了不起的爵士樂隊一起參加現場廣播,而且沒有任何人提供幫助,全靠她自己,這當然說明她還是有天分的。他說他知道米爾德里德內心的感受,但是如果她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兒就不去參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這可是薇妲遇上的第一次大好機會,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擅長演唱傷感情歌的女歌手,加上名氣響噹噹的樂隊,他們一定會大發特發,絕對沒錯兒。有時候,如果他們第一次演播恰到好處地插入爵士樂裝飾樂句,就能一夜之間大紅大紫。

米爾德里德臉上浮現出一抹黯淡而傷感的笑容。她說,如果薇妲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對她來說當然是件好事兒。可是,薇妲的潛力和她現在所做的事兒如此不同,確實讓人感覺荒唐可笑。「就在一兩年前,聽她彈奏鋼琴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兒,她彈奏的都是古典音樂大師的作品,最傑出的作品。她結交的朋友也都是上等人。他們雖然不是我的朋友,但都屬於品行高尚的人。她嚮往和追求的也都是高尚的東西。後來,哈寧先生去世之後,我不知道她中了什麼邪。她開始跟那些下三濫之流一起鬼混。她遇見了那個男孩,還讓沃利·博爾根給弄得暈頭轉向,跟我作對。現在,又來了什麼漢克·薩默維爾。唉,事情前前後後就是這樣——從貝多芬到漢克·薩默維爾,只不過是一年多點兒的功夫。我實在不想去參加那個廣播節目。我去了的話會感到非常難過的。」

其實,米爾德里德對薩默維爾先生也罷,對傷感戀歌也罷,並沒有像她話中所表露出的那樣看不入眼。如果薇妲給她打過電話,她會非常樂於把這當作「邁出的第一步」,而且會帶著敬慕的心情前去參加。可是薇妲給伯特打了電話,而忽略了她,這讓她心裡很不舒服,眼下完全是「酸葡萄心理」在作怪:在她看來,演唱傷感戀歌是能夠想像得到的最令人不堪的事情。想到伯特有可能撇下她去參加,她更是暗生恨意。她堅持讓伯特帶比德霍夫太太一起去,但伯特明白了她的心思,怏怏不樂地咕噥著說,他覺得自己也不會去。米爾德里德突然問道:到演播室親臨現場有什麼好的?他完全可以通過無線電收聽啊。幹嗎不跟她一起到拉古納的餐館裡一起聽呢?他可以在那兒吃晚餐,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來一大塊上好的牛排,然後,她讓蓋斯勒太太把收音機放在陽台上,這樣他就能聽到薇妲的演唱,不必去經受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聽她提到牛排,可憐巴巴的伯特立刻精神為之一振,當即表示自己一直想去看看她在拉古納開的那家餐館。米爾德里德說這就一起去吧,等湯米把車開來就動身。伯特說好吧,於是便趕快回家換上適合到上等餐館就餐的衣服。

在拉古納,米爾德里德對即將開始的演播置若罔聞,餐館裡的姑娘們、廚子們,還有一些顧客七嘴八舌,一個勁兒地向她提起報紙上薇妲的照片,還問她是不是為自己的女兒將在廣播節目中露面而異常興奮,對這些,她也不置一詞。但伯特可不像她這樣沉默。他的牛排還在火上煎烤,這段時間他在酒吧里拉開陣勢,向所有人大談特談薇妲,並且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只是需要來一些爵士樂裝飾樂句的話,這孩子絕對不在話下。演播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蓋斯勒太太給陽台上的大收音機插上電源,伯特身邊圍繞著十幾個聽眾,得多拿來幾把椅子才能坐得下。陽台上除了兩三個年輕女孩和兩對夫妻,其餘的都是男人。米爾德里德本打算對這件事兒不聞不問,但是,快到八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她和蓋斯勒太太一起來到外面,大家搶著跳起來給她讓座。一兩位男士只好坐在欄杆上。

她的第一感覺是,伯特想當然地認為薇妲將要演唱傷感情歌,也許事情並非如此,因為節目開始沒多久,薩默維爾先生就假裝暈倒在地,他的樂隊成員不得不鬧哄哄地把他救醒過來。節目的開頭一如既往,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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