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兩天,米爾德里德感到薇妲遭到的冷遇不大公正,她固執地認為在洛杉磯並不是只有哈寧先生和特雷維索先生可以教鋼琴,要贏得一場戰鬥,就要奮力拚搏,而不是退卻,她覺得薇妲應該繼續自己的音樂生涯,不管那些大師們的看法如何。但是,當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薇妲,薇妲從床上朝她投來的目光讓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認為薇妲「很有天賦」,這個念頭始終無法打消,於是她決定讓薇妲學習藝術舞蹈。一位著名的俄羅斯舞蹈家經常在拉古納的餐館裡用餐,這位專業人士非常確信,薇妲相貌出眾,再加上俄羅斯舞蹈家的指導,事情也許會出現轉機。薇妲聽了只是打了個哈欠。後來,米爾德里德又決定讓薇妲進一所當地學校,也許是馬爾伯勒,為將來上大學做準備。薇妲卻說:「可是,媽媽,我已經連滾鐵環都不會了。」這樣一來,倒使她的提議顯得很荒唐。
薇妲繼續沒精打采地呆在自己的房間里打發日子,直到後來米爾德里德為此大為恐慌,她覺得不管將來怎樣,眼下必須做點兒什麼才行。於是,有一天,她建議薇妲打電話給一些朋友,請他們來參加一個小小的聚會。雖然她堅信不管薇妲安排什麼樣的活動,自己家的房子都已經足夠體面了,但她還是退讓了一步,並不堅持在家裡舉行,她說:「如果你不想請他們到家裡來,幹嗎不去拉古納?你可以佔一個包間。我讓露茜專門擺放一張桌子,我們可以請來一個樂隊,然後,你們還能跳跳舞,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媽媽。謝謝你。」
要不是萊蒂聽到了她說的一些話,打斷了她,米爾德里德可能會堅持這麼做。萊蒂在廚房裡對米爾德里德說:「她不想見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不想見帕薩迪納的那些人。」
「為什麼?」
「您難道不明白嗎?她曾經是哈寧先生的掌上明珠,她去紐約演奏鋼琴,大家全都為她歡呼喝彩,現在這些都過去了,您覺得她會願意見那些人嗎,只是作為她自己?她不會的。她要當就當女王,要麼就不彈鋼琴。她不會開什麼派對的,您也不要安排了。」
「我只是想做點兒什麼。」
「您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嗎?」
萊蒂已經成了薇妲的一個忠實的崇拜者,她的話有些刺耳,米爾德里德離開了廚房,免得自己大發脾氣。她從來沒有想過把薇妲撇開不管,但是等她冷靜下來,她陷入了思索。可是不管怎樣,她就是無法丟開薇妲不管。首先,她確確實實為薇妲擔心。其次,她已經習慣於盛氣凌人地支配那些依賴於她的人,原來的耐心、智慧和忍耐力幾乎已經蕩然無存。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她對薇妲的愛已經滲透了她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她所做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愛的色彩。讓薇妲為她彈奏那首關於彩虹的曲子,只為她一個人彈奏,那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薇妲對著她大吵大嚷,她雖然感到苦惱,但並不是無法忍受,因為薇妲是在對著她大吵大嚷,而不是對別人。薇妲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對她連想也不想,這種痛苦才是她無法承受的。她試著讓自己超脫一些,客觀公正地掂量萊蒂所說的話,甚至在這時候,她還打定主意,認為薇妲其實應該去拍電影,艾達的一個常客是導演,她盤算著怎麼能讓那位導演對薇妲產生興趣。然而,這個絕妙的計畫根本沒有機會付諸實施。突然之間,薇妲自己就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天晚上,她突然出現在拉古納的餐館,高高興興地要了一杯雞尾酒,吃下了一塊三美元五十美分的牛排,和餐館裡的每個人都和和氣氣的。臨走之前,她漫不經心地問米爾德里德自己能不能買一些新衣服,她說自己過去「穿得破破爛爛」,都不好意思出門。對於米爾德里德來說,只要薇妲能重新對生活產生興趣,不管是什麼樣的表現她都會感到高興,她並沒有在意薇妲喝了一杯雞尾酒,還告訴她想要什麼就買什麼。
等賬單開始一份份送上門來,加起來足足超過了一千三百美元,這時候她才真有點兒目瞪口呆。看了那些新買來的衣服,她更是心煩意亂。薇妲穿的一直都是帕薩迪納那些人所推崇的色彩素雅、做工精良、沒有性別之分的衣服,非常適合她那個年齡的女孩子。現在的她,戴著大大的、昂貴的帽子,穿著時髦的衣裙,十分惹人注目,臉上搽了厚厚的香粉和胭脂,嘴唇上塗著濃濃的口紅,看上去跟原來簡直判若兩人。不管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她都是個非常出眾的漂亮女孩。她的頭髮依然是柔和的銅紅色,剪過之後燙成波浪,飄垂在肩上。她臉上的雀斑已經全部消褪,這樣一來,原本就酷肖伯特的上半部臉頰顯得更加清麗動人:最攝人心魄的莫過於她眼睛下面的那兩抹陰影,如果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和剛毅的唇線再多一點兒冷酷的話,就會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現代世界、林蔭大道、歌劇院和流線型轎車。近三年來,她的個子只長高了一點兒,雖然她的舉手投足使她顯得身材高挑,但實際上她只比米爾德里德稍微高上一點兒。她的體態也豐盈起來,或者說變得凹凸有致,也可以說是不知不覺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胸脯不再像以前那樣鼓鼓囊囊的,跟整個人的比例不大協調,那段時間蒙蒂還曾經為此說過不堪入耳的話。此時的她,胸部和整個人融為一體,形成了玲瓏的曲線,給人以賞心悅目之感,甚至讓人驚嘆不已。不過,當這些華麗的新衣服送來以後,讓米爾德里德最為震驚的是,她突然發現薇妲不再是個孩子了。十七歲的她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而且是個異常聰明的女人。米爾德里德試著讓自己去欣賞那些衣服,卻做不到,她也說不出那些衣服有什麼不好,就沒完沒了地提起那件中長的貂皮大衣,那本來是她幾年前為自己挑選的樣式,還一直沒買。她抱怨說,買這樣一件衣服至少應該「跟她商量一下」。但是,當薇妲穿上那件貂皮大衣,嘴裡一疊聲喊著「親愛的媽媽」,親吻她,懇求她同意自己把衣服留下,她還是讓步了。
從那以後,她幾乎見不到薇妲的人影。早晨,她出門的時候,薇妲還在睡覺;晚上,等她回到家,薇妲還在外面,一直到凌晨兩三點鐘才到家。一天晚上,薇妲一連試了好幾次才把車倒進車庫,從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也格外沉重,米爾德里德知道她是喝醉了。可是,當她來到薇妲的房門口,門卻已經鎖上了,敲門也沒有回應。後來又有一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回去放鬆一會兒,正趕上薇妲的車也在家,還碰上了一個令她不快的女孩,名字叫伊蓮。米爾德里德得知她住在貝弗利山,是個演員,然而當米爾德里德問起她在哪些電影里扮演過角色,她的回答只是「個性角色」。伊蓮個子高挑,人長得挺漂亮,看樣子很俗氣,米爾德里德本能地感到厭惡。可她是薇妲選中的第一個朋友,所以米爾德里德還是盡量「對她友好一點兒」。後來,米爾德里德開始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一天晚上,艾達不由分說硬要和她談談,艾達情緒很激動,跟她竊竊私語了好半天。「米爾德里德,這也許不關我的事兒,但是你早該知道薇妲都在幹些什麼了。她到這兒來過十幾次,是跟那個老是和她泡在一起的壞女孩一道來的,她們不光是到這兒來,還去街對面的艾迪餐廳和別的地方。她們的目的就是為了結交男人。她們交上的都是些什麼樣的男人啊!她們開著薇妲那輛車四處亂逛,有時候帶著一個男人,有時候是五個。五個啊,米爾德里德。有一天,她的車裡鑽進了三個男人,擠擠挨挨地坐在兩個女孩的大腿上,還有兩個在車外面,一邊的腳踏板上站著一個。她們還在艾迪餐廳喝酒……」
米爾德里德覺得她必須和薇妲談談這件事兒,一個星期日的早晨,她鼓足勇氣開了口,可薇妲卻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媽媽,是你說我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家裡的啊。都是那個艾達神經過敏——噢,好啦,咱們別再說這個了。媽媽,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是為了有可能進入電影圈,如此而已。伊蓮也許確實有點兒弔兒郎當——哎呀呀,沒有必要為這個胡思亂想。我現在馬上承認她不過是個放蕩成性的女孩。可是她認識一些導演。她認識好多好多導演。所有的導演她都認識。你必須認識導演才有可能試演角色啊。」
米爾德里德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說法,她還提醒自己,讓薇妲進入演藝圈本來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她還是憂心忡忡,幾乎都要病倒了。
一天下午,米爾德里德在格蘭岱爾的餐館裡和克雷默太太一起查看庫存,阿蘭走進廚房,說有個藍哈特夫人要見她。阿蘭壓低嗓門,用異常激動的聲音加上一句:「我覺得她是那位導演的老婆。」
米爾德里德連忙把手洗乾淨,擦乾,迎了出去。她的臉登時如針刺一般。阿蘭通報的是藍哈特夫人,可門口站著的這個女人分明是弗里斯特夫人,幾年前她曾經到這個女人家裡去應聘過管家。當那位女士轉過身,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把戴著手套的手伸向她,親切殷勤的樣子讓人不免產生幾分疑慮,這時候米爾德里德才想起她又結過一次婚。「您是皮爾斯太太嗎?我一直非常期待和您見面。我是藍哈特夫人,約翰·藍哈特夫人。我十分確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