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的一天早晨,她和蒙蒂一起開車從亞羅海德回來。現在他已經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在最初的一兩個星期里,這似乎會是一件非常圓滿的事情,但總的看來卻不盡然。其中一個原因是,她發現他對自己的喜愛多半是肉體上的,這令她感到心神不寧。到目前為止,她在性愛方面的體驗非常有限,基本上是例行公事,沒有多少激情,甚至剛和伯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也是如此。蒙蒂在她身上激起了一種熾熱無比、放縱不羈的情慾,這在她看來似乎有幾分羞恥;而且她還擔心這會佔據她的精力,妨礙她的工作,而工作正在逐漸成為她生活的主要部分。雖然大大小小的麻煩、錯誤,甚至災禍時有發生,讓她禁不住傷心落淚,但這個小餐館的生意日漸興隆。她究竟有沒有經營能力,這很難說,但她具有天生的判斷力,再加上這個行業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衰落,她的生意還算不錯。她早就預見到批發餡餅是一切其他事情的關鍵,她堅持不懈地繼續擴大這樁生意,到後來這筆收入除了支付她僱用的糕餅師漢斯的薪水以外,還能補償所有的花費。餐館的營業收入可以留下來作為凈賺的錢,換句話說,等她清償了依舊觸目驚人的債務之後,這些錢就會成為她的盈利。她的事業如此來之不易,蒙蒂也許會讓她跟不上節奏,這種可能性無疑讓她忐忑不安。
另一個原因是,兩人在湖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就讓她萌生了一種自卑感,而且變得越來越強烈。不知怎的,他那種舉止輕浮、油嘴滑舌的做派,使她的成就顯得微不足道,無足輕重。在她心目中,自己的餐館如同聖杯 一般,是通過令人難以置信的努力和自我犧牲才得來的,而蒙蒂則稱之為「餡餅小推車」,這個說法薇妲很快就掛在了嘴邊,還滿不在乎地簡稱為「小推車」。雖然有時候他也會把自己的朋友帶到餐館來介紹給她,請她一起坐下來聊兩句,但她發現他帶來的總是男人。她從沒見過他的任何一個女性朋友,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家人。有一次,他意想不到地把車頭轉向帕薩迪納市方向,說想讓她到自己家裡去看看。一想到要見他的母親,米爾德里德心裡頓時有些緊張不安,但是當他們到達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母親和姐姐都不在家,用人們也都下工回家過夜了。她立刻對那座沉悶的大宅子產生了一種厭惡感,她討厭從後門偷偷溜進去的感覺,幾乎連他也怨恨起來。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愛,他口口聲聲地說米爾德里德的舉止讓他感到非常困惑,而且還刺傷了他的感情。而她越來越疑心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侍女,一個風趣可愛的侍女,有著漂亮的腿,而且還在床上百般逢迎取悅於他,但不管怎麼說仍然是個侍女。
雖說如此,但她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邀請,從來沒有聽任自己的直覺就此剎車,也從來沒有舉起斧頭斬斷這段關係,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斧子會落下來。個中的緣由是因為他給她的生活帶來了一種美好的感覺,那就是和薇妲的親昵關係,這是隨著蒙蒂走進她的生活而帶來的,她擔心這也會隨著蒙蒂的離開而煙消雲散。蒙蒂看起來非常寵愛薇妲。他帶著薇妲四處遊逛,觀看馬球比賽,欣賞馬術表演,到他母親家去,總而言之,所有這些標誌著社會地位平等的活動他都將米爾德里德排除在外,卻毫無保留地給予這個孩子,這樣一來,薇妲等於生活在一個現代時尚的天堂里,在那裡可以頻頻和馬打交道。米爾德里德也生活在天堂里,那是一個更為質樸的天堂,雖然由於自我尊嚴受到挫傷而稍有遜色,卻充滿了豎琴彈奏的裊裊仙樂。她沉浸在薇妲那甜膩膩的感情里,毫無怨言地花錢購置她那個天堂所需要的昂貴家當:騎馬、游泳、高爾夫、網球服,以及帶有姓名首字母組合圖案的隨身物品收納包。如果說米爾德里德在帕薩迪納市一個人也不認識,那麼她應該感到寬慰,因為薇妲則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的照片經常出現在報紙的社會新聞欄里,對此她都已經變得無動於衷了。米爾德里德心裡明白,只要這種狀況繼續下去,她就會忍耐蒙蒂這個人,忍受他那些讓人惱怒的觀點,忍受他那副屈尊俯就的可笑姿態,忍受他忽略自己帶來的傷痛——不僅是忍耐他,而且還要緊緊地抓住他。
但是,在這個特別的早上,她心情很愉快。過了一個浪漫的夜晚之後,她好好地睡了一覺;時值初秋,山上的樹木變黃了,她正坐在車裡,用舒緩的語氣自以為是地談論著羅斯福先生。她已經神氣十足地說了好半天,特別是對政事大發議論。她開始經營餐館之後,沒過多久就對稅務了如指掌,而且極為憤懣不平,這自然而然就把話題引向政治事務和羅斯福先生。她說,她打算給羅斯福投上一票,因為他會結束胡佛的鋪張浪費之舉,實現預算平衡。她接著說,她搞不明白為什麼那些毫無用處的人要求政府給予幫助,而那位胡佛總統居然還在考慮為他們做些什麼。他們什麼問題也沒有,只是太懶惰,不願意工作罷了。她說她才不相信會有人無法生活下去,即使處在大蕭條時期,任何人,但凡有一點兒進取心,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從她這番話中,蒙蒂也許覺察到了一絲自鳴得意的意味,暗示她自己憑藉一點點進取心成就了怎樣的事業。不管怎麼說,蒙蒂一直在似聽非聽,他突然問道:「我能跟你說件事兒嗎?」
「如果你要支持胡佛的觀點,我可不想聽。」
「是關於薇妲。」
「她又打算幹什麼?」
「音樂……哦,真見鬼,我有什麼資格給你提建議呢,我只是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麼想的。」
「她在上課呀。」
「她在格蘭岱爾跟一個不入流的無名小卒學習鋼琴,她為此大發牢騷。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前途。噢,這當然跟我沒什麼關係。」
「接著說。」
「我認為她有一種特質。」
「我一直都在說她有天分。」
「說她有天分跟做出正確的選擇完全是兩回事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跟音樂相比較而言,你更了解餡餅。我認為,應該找一個真正能夠駕馭她才能的人來教她。」
「比方說誰?」
「噢,在帕薩迪納有個人,可以在她身上創造出奇蹟來,你也許聽說過,他叫查理·哈寧,直到近幾年前,在演奏界非常有名。後來由於肺功能衰退,他就搬到這兒來了。他現在不怎麼做事。在我們的教堂里擔任風琴手,唱詩班指揮,隨便你怎麼說吧,他過著安靜的生活,不過還收了幾個學生。我敢打包票能讓他對薇妲產生興趣。如果他收下薇妲,薇妲就有前途了。」
「你什麼時候對音樂了解這麼多?」
「我其實什麼也不懂。不過,我母親懂音樂。多年來她一直是交響樂團的贊助人,簡直無所不知。她說這孩子確實有天賦。」
「當然啦,我從來沒見過你的母親。」
這話中帶刺的一語蒙蒂避而不答,過了幾分鐘他才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她有天分,那就是她練習彈奏有多麼勤奮。這麼說吧,我只懂得賽馬,每當我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大早晨在外面手執球棍練習反手擊球,砰砰砰砰的擊球聲響個不停,周圍空無一人,我就會暗想,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馬球賽手。」
「那真是讓人佩服。」
「她也是一樣。據我所知,她在她爺爺家那個乾貨箱子上練琴,一天都不曾間斷過,甚至到我母親家去的時候,她每天早晨也要練上兩個鐘頭,然後才會談到網球、騎馬,還有我母親打算為她安排的其他項目。她確實很努力,你不用非得有一雙音樂家的眼睛才能看得出來。」
雖然她近乎虔誠地認為薇妲具有音樂天賦,但蒙蒂這番話並沒有深深地觸動她:她太了解薇妲了,對於薇妲這些表現,她有著和蒙蒂不同的看法。薇妲在博拉根夫人家一絲不苟地練習鋼琴,有可能是出於對音樂的熱愛,但也有可能是熱切地希望讓整個屋子裡的人感覺到她的存在。哈寧先生興許曾經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鋼琴家,但眼下他在帕薩迪納市一座華麗的教堂里擔任風琴手,蒙蒂推薦他擔任薇妲的老師,這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總而言之,米爾德里德確信自己從中察覺到了薇妲的巧妙用心。除此以外,這件事兒顯然成了一個小小的陰謀,目的在於告訴她怎麼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言外之意是說她正在做的事情如果用帕薩迪納市的標準來衡量是不盡人意的。
此後的一段時間,她絕口不提薇妲學鋼琴的事兒,但這件事情一直在咬噬著她的心,她越來越擔心這是孩子理所應得的,而自己卻置若罔聞。一天晚上,薇妲言辭激烈地大聲指責惠特克小姐,米爾德里德一直在請她給薇妲上鋼琴課,每周付五十美分;不過薇妲這一通激越的長篇大論似乎不像往常那樣帶有幾分裝腔作勢的味道。米爾德里德束手無策,她突然問如果讓帕薩迪納市的哈寧先生來教她是不是會好一些。薇妲高興得手舞足蹈,在屋子裡來迴轉著圈子,米爾德里德知道這下自己是騎虎難下了。於是,她打電話約了個時間,在約定的那天下午,她急急忙忙做完手裡的活兒,好趕回家帶上薇妲去見哈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