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負罪感只有用高度的自我奉獻才能抵償——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刻,米爾德里德想到了這一點,繼之而來的是內心的安寧。也許她所找到的不僅僅是內心的安寧。她深深地呼吸著薇妲的氣息,這麼做顯得有些古怪,還有點兒病態的感覺,就在這時候,她決定把自己的餘生全部獻給這個留在世上的孩子,決定今天一定要讓餐館開業,就像廣告上所說的那樣,而且一定不能失敗。天一亮她就起床把自己的決定付諸實施,她把裝餡餅的盤子,還有麵粉、廚具、罐裝原料,以及各種各樣別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拿出來,準備搬到樣板間去。東西非常多,她小心翼翼地裝到車上,全部運走需要往返好幾趟。運最後一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僱員正等在那兒:一個是名叫阿蘭的女服務員,另一個是菲律賓人,兼做洗碗工和擇菜工,名字叫潘丘。這兩個人都是上個星期艾達推薦給她僱用的。阿蘭二十五歲,是個身材嬌小,有幾分漂亮的女孩,一開始米爾德里德並不十分看好,但艾達極力向她推薦。潘丘似乎對光鮮亮麗的衣服非常著迷,因此讓阿奇覺得很不順眼,不過一換上廚房的工作服,他絕對稱得上是把好手。
米爾德里德注意到潘丘穿著一套淡黃色西裝,她並沒有多看一眼,便把工作服遞給他們,讓他們開始幹活兒。他們要把餐館徹底打掃一遍,前廳清理完之後,他們準備把堆在地上的高級密織棉布窗帘掛起來。米爾德里德教給他們如何使用那些固定裝置,潘丘向她保證自己擺弄螺絲刀絕對是個行家裡手,聽潘丘這麼一說,她便開車回家取了餡餅,挨家挨戶送上門去。
等她回到餐館,眼前的情景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潘丘確實幹得不錯:固定裝置全都安好了,他正在掛上最後一幅窗帘。阿蘭已經把桌子擺放開來,原來堆在房間一角的那些毫無生氣的木頭、金屬和布料現在已經構成了一個溫暖、潔凈、令人賞心悅目的餐館。米爾德里德還有好多事兒要干,不過當洗衣店送來了餐巾和桌墊,她還是忍不住動手在一張桌子上擺放起來,看看效果如何。她覺得很漂亮。紅白格子的亞麻布和淡棕色的桌面搭配起來,再和阿蘭的紅褐色工作服相互襯托,給人一種愉悅的感覺,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樣。她又逗留了幾分鐘,把整個畫面全部收入眼底,然後她吩咐了幾件廚房裡要做的事兒,又開上車繼續四處奔波。
米爾德里德到銀行取了三十美元,她飛快地填好存根,盡量不去想自己不得不在「結轉餘額」一欄里填上的「7」。她要了十美元的零錢,以備晚上的不時之需,將成卷的硬幣丟進手提包之後,她繼續趕路。她來到訂購肉雞的飼養場,發現給她準備好的是二十六隻雞,而不是原來約定的二十隻。飼養場場主蓋尼先生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解釋說他們的肉雞非常棒,他真不想讓任何別的人買去。米爾德里德聽了他這番話還是很惱火。他養的雞確實很不錯,實實在在是用玉米喂大的,而不是喂牛奶,她必須要買到這樣的優質肉雞。但她不能聽憑對方這樣隨意增加數量。米爾德里德用手撥弄了一會兒那些肉雞,將兩隻拿出來不要,理由是沒有精挑細選,她收下了剩下的那些,付了八美元,價格是一美元三隻。把肉雞裝上車,她又去了一趟「優百特」 市場買蔬菜、雞蛋、熏肉、黃油和雜貨,共花去十一美元,差點兒就得動用自己預留的那些硬幣了。
回到餐館,她查看了一下廚房,覺得相當令人滿意。阿蘭已經用拖把擦洗了地板,潘丘把新盤子全都洗過了,一個也沒有打破。這時候萊蒂來了,米爾德里德讓她給阿蘭和潘丘做午飯,然後靜下心來做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兒,那就是烹調。她拿出那些肉雞,仔細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殘留的細毛,她發現蓋尼先生給肉雞褪毛褪得很乾凈,比市場上賣的大多數都要勝上一籌。她取出一把小切肉刀,把肉雞斬成一塊塊的。她打算給顧客提供半隻炸雞配蔬菜或者華夫餅的套餐,價格定為八十五美分,不過大多數餐館供應的半隻炸雞套餐她都看不上。雞肉塊擺在餐桌上看起來面目可憎,她簡直不明白顧客怎麼能吃得下去。她打算採取不同的做法。她先砍下雞脖子,然後把雞切成兩半。接著,她又切下雞翅和雞腿。她把雞腿分成上下兩截,把雞胸修整一下,只留一片胸骨支撐在後面,叉骨和肋骨全部去掉。她想起了阿奇處理這類事情的方法,於是便把雞胸肉、雞小腿、雞大腿和雞翅分別裝在四個盤子里,然後放進冰箱,這樣只需一個動作就能取出一份來。她把雞脖子和雞骨頭丟進一口鍋里,準備做湯用,又把內臟切碎放進平底鍋,打算做成肉汁。接著她開始做另外一種湯——番茄奶油湯,讓潘丘準備蔬菜。
約摸四點鐘,沃利走了進來,他來看看餐館都發生了些什麼變化,順便說說自己這邊的情況。自從米爾德里德上次見到他,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散發廣告,為了這個,他還把自己的秘書也調動起來了。那位秘書把原來皮爾斯家園公司所有的客戶名單都派上了用場,這樣一來,所有買過房子或者考慮買房子的人一個不漏全都通知到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米爾德里德聽了十分高興,但是沃利老是在一旁到處溜達,她倒希望沃利趕快離開,自己好乾活兒。她發現沃利正在打量那個玻璃陳列櫃。這是她買下的價錢最貴的傢具,也是唯一的一件定製傢具。柜子的底部和後部是用楓木製成,但柜子的兩側、頂部和擱架都是玻璃的。這個柜子她打算用來擺放餡餅,她希望把餡餅作為自己的「外賣」生意。這時候,沃利臉上顯出不自然的樣子,他問米爾德里德:「嗯,我給你準備的那個小小的驚喜,你覺得怎麼樣?」
「哦?什麼驚喜?」
「你沒見到?」
「我什麼也沒看到。」
「嘿,你回到廚房去,在那兒等著,相信我的話,你馬上就會看到什麼東西。」
米爾德里德有些莫名其妙,她走進廚房,一兩分鐘後,她看見沃利走了進來,找到她做的餡餅,把其中兩塊拿進餐廳,然後又拿了兩塊,接著又是兩塊,這讓她更加迷惑不解。接著她看見沃利把餡餅放進陳列櫃。然後她又看見沃利在牆上摸索著什麼東西。突然陳列櫃亮了起來,她低低地驚呼一聲,跑出廚房。沃利眉開眼笑地說:「好啦,你覺得怎麼樣?」
「噢,沃利,真是太漂亮了!」
「這是我為你做的,就在——哦,就在前幾天。我大晚上溜到這兒來安裝的。」他得意洋洋地把固定在楓木上的小小的反光鏡指給米爾德里德看,那些幾乎讓人看不出來的反光鏡,把光束向下投射到餡餅上;燈泡跟她的手指差不多大小;電線非常巧妙地繞到後面,好讓嵌板可以自由滑動。「你知道這個小工程花費了多少錢嗎?」
「我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哦,咱們一起來算算看。那些射燈是七美分一個,一共六個,總共是四十二美分。燈泡,五美分一個,告訴你,這些是聖誕樹上用的燈泡,你能想出更絕妙的主意嗎?燈泡總共三十美分,加起來是七十二美分。電線,十美分。燈座、螺釘,還有插頭,大概是一美元。全部加起來,也就是兩美元的事兒。怎麼樣?」
「我簡直不敢相信。」
「大概花了我一個小時的工夫。不過這應該有助於推銷你的餡餅。」
「請你吃一頓免費的晚餐。」
「哦,這個就不必了。」
「免費午餐,再多加一份。」
鐘錶滴滴答答地走個不停,沃利剛一離開,米爾德里德就趕快回去幹活,不過此時她心裡很愉快,臉上也露出幾分喜色,因為她感覺到大家都在儘力幫助自己。蔬菜在沃利來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現在已經清洗乾淨,他們一起把蔬菜撈了起來。米爾德里德把蔬菜放進鍋里,將熱水倒進蒸汽桌。她攪拌好做華夫餅用的麵糊,把一個長柄勺放在一邊,舀一次正好可以做一塊華夫餅。她還做好了餡餅皮當作點心。她訂的冰激凌也送到了:有巧克力、草莓和香草三種口味。她讓潘丘把三個冷凍箱全都放在一張椅子上,這樣很容易夠得著,她教給阿蘭怎麼舀取冰激凌,提醒她負責上甜點和開胃菜。她做好了三明治,又開始煮咖啡。
五點半光景,她走進女衛生間換上晚裝。她曾經花了不少心思考慮穿什麼樣的衣服。她決定穿白色,但不是當時司空見慣的那種類似於護士裝的、給人以廉價之感的白色。她到布洛克斯商店買了雪克斯金細呢做成的套裙,比白色稍稍偏離一點兒,白色中帶有奶油色,她還買了幾頂荷蘭式尖頂女帽來搭配。她一貫為自己的雙腿感到頗為驕傲,特意讓人把裙子截短了一點兒。眼下,她匆匆忙忙地穿上一套裙裝,換上自己最好的一雙鞋,再把帽子戴在頭上。米爾德里德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手裡拿著要在廚房裡戴上的圍裙,這圍裙在出去迎接客人的時候還得趕快摘下來,她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出音樂喜劇里的廚師。
不過,她並沒有一直這樣心急火燎。她把潘丘、萊蒂和阿蘭召集起來做最後一次指導,對阿蘭叮囑得最多。「我不指望能來很多人,因為這是我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我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