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月光,可以看見雪花從空中簌簌下落的景象,又下雪了,雖然是小雪,也讓人心裡很不痛快,他們現在唯一需要的是晴天,連續多日的晴天。
「你抽煙嗎?」吳小四邊掏香煙,邊朝右邊另一張床上望去,屋裡漆黑一片,他只能看到一個人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朱宇的聲音才在寂靜中響起——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聽呼吸就知道了,睡著的人呼吸均勻,聲音大,沒睡著的人一般聽不見呼吸聲。」
朱宇笑了,說:「你對這還挺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你抽煙嗎?」
朱宇坐起來,這時候吳小四能看見他的臉了,他神情猶豫地望著自己遞過去的香煙,過了好一會兒才狠下心來說:「算了吧,我發燒才好,你就別害我了,這次是徹底戒煙了。」停了一下又說,「對了,你怎麼還有煙?」
「我也害怕出現戒煙綜合征,所以採用遞減法,每天少吸幾根,血液里的尼古丁含量越來越少,等徹底不抽時,就不會有異常反應了。」
「還可以這樣?」朱宇皺眉看著他,「這是不是得有很強的毅力?」
「當然了,身上明明有煙,卻要忍著不抽,這種感覺有多難受你想想就知道了。我想好了,如果這回沒能把煙戒掉,回去我這輩子打死也不戒煙了。」
朱宇笑了笑,沒做聲,下床走到窗前,雙手叉腰望著窗外。
「你為什麼不睡?」吳小四望著他的背影問。他這個樣子好像動漫里壞人出場時經常會有的場面:光亮從身前照過來,整個身體只有一片漆黑的輪廓。
朱宇回過頭,對他撇了撇嘴,說:「我好久沒跟男人在一間屋裡睡覺了,有點不習慣。」
「哦,你在學校不住宿舍的?」
「我大一就搬出去跟芳芳租房住了,我受不了宿舍的空氣。」
這句話勾起了吳小四的回憶。一年前大約這個時候,處在熱戀中的他和周雪也差一點搬到校外同居,連房子都租好了,然而就在搬家的頭一天,周雪跟他說了分手……這件事註定成為他心裡永遠的痛。
突然間,一陣腳步聲從門外樓梯方向傳來,節奏之急促,顯出走路的人一定有什麼急事。
吳小四吃了一驚,抬頭去看朱宇,他臉上也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也許——」朱宇剛開口說了兩個字,就被敲門聲打斷了。
「小四、朱宇,你們快出來!快!」
是蔣小亭的聲音,在門外大喊大叫。屋內的兩人大駭,均在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一向遇事鎮定的蔣小亭情緒失控成這樣?
肯定不是好事,也不是小事!上前開門時,吳小四的心跳得厲害。
沒有明顯的傷口,身上的衣服也沒有破損,只是整個人已凍成了冰,曾經的血肉之軀,如今摸上去竟像石頭一樣堅硬,沒有溫度。連有淚水落在上面,也馬上化成了冰。
吳小四低頭凝視著屍體好長時間,其間沒有一個人打擾他,最後他自己控制住情緒,擦了把眼淚,抬起頭,對一直默默站在身旁的蔣小亭說:「你是怎麼發現他的?」
「我一下樓走到這,就發現他躺在地上,我一看他……他死了,就馬上上樓去找你們了,一分鐘都沒耽誤。」
「你是說,你下樓之前,並不知道他在這兒?」
「我怎麼會知道?!」蔣小亭大叫。
「這麼晚了,你下樓幹什麼?」朱宇搶著問道。
「我……我下來燒水。」蔣小亭微微低頭,神色稍微有些慌亂。
「燒水?」
「是啊,怎麼了?」
朱宇搖了搖頭,什麼都沒再說,將目光移到躺在地板上的曹睿的屍首上,小心翼翼地對吳小四說:「別的暫時不管,我們應該檢查一下他是怎麼……出事的。」他避免用了「死」這個殘酷的字眼。
「身上沒有明顯傷口和血跡,從外表來看,應該是……凍死的。」
聽蔣小亭說完,吳小四連連吸氣,強忍住眼淚。他心裡難受極了,不僅因為確定好朋友的死訊和看到他的屍首,更是因為他死得太過凄慘——凍死,這是多麼可怕而殘酷的一種死法!在死之前,他要歷經多少痛苦和忍耐,在絕望中眼看自己的生命之火一點點熄滅,但卻無力拯救自己,這種殘忍遠非瞬間死亡所能相比。面對死亡和等待死亡,是遠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的事情。
現在,他們看到的曹睿的表情是「安詳」的,但是吳小四能夠想像到,在這個表情最終形成之前,這張臉的主人有過怎樣一番絕望的經歷,那時候自己在幹什麼?躺在床上做春夢,還是在灶台前聞著飯香烤火?
他為自己沒能及時拯救好朋友的生命而感到愧疚,雖然他已經儘力了。為了尋找曹睿,他與朱宇在最寒冷的深夜,連續數個小時行走在雪地里,直到雙腿凍僵一步都邁不動,無論是誰做到這一點,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們的確儘力了,但曹睿也確實死了。
「小四,你控制一下情緒。」蔣小亭的聲音在吳小四的耳畔響起,「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他的死因,還有他怎麼會出現在這。是有人把他送進來的嗎?」
有人把他送進來?這句話提醒了吳小四自己的責任,他再次抑制住悲痛,站起身來,對朱宇說:「走,去檢查一下玻璃窗。」
朱宇剛邁步就被鄧芳芳拉住,「宇,你不能走,你得在這陪我,你不能走!」聲音裡帶著哭腔。朱宇猶豫了一下,對吳小四說:「要不然你跟小亭去吧,我們在這等你們,注意安全。」
吳小四與蔣小亭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轉出走廊,往前廳去的時候,身後傳來鄧芳芳的哽咽聲,「宇,我想回家,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吳小四瞟了一眼蔣小亭,不知是不是受燭光的影響,她的眼睛也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