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形如鬼魅 第五節

「不管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偷走沈川的口琴,然後在深更半夜吹奏?」

蔣小亭凝視著面前餐桌上熱氣騰騰的白米稀飯,大聲問道。現在是午飯時間,三名男同伴坐在她的對面,他們一邊喝著稀飯一邊聊著昨晚的事。現在陽光明媚,討論這件事不再讓他們感到壓抑和緊張,只有一個人除外——口琴的事讓周雪大受刺激,一心認為是沈川的鬼魂作祟,從今早開始就有點魂不守舍,午飯也沒下來吃。鄧芳芳方才端著兩碗稀飯上樓去了,要陪她一起吃。

「這事兒很複雜,我覺得可能跟沈川有關,」曹睿率先回答蔣小亭的提問,目光從吳小四的臉上掃過,壓低聲音說,「坦白說,我之前還有過懷疑小四是不是一時激動殺了沈川,現在才知道,兇手多半就是這個吹口琴的人。他偷走沈川的口琴在晚上演奏,肯定是有什麼特別意義,只是我們搞不清楚罷了。」

他的話讓朱宇想起「別墅主人」四個字,接過來說:「他也許是想警告我們,趕快離開這棟別墅,不然就會得到像沈川一樣的下場。」

「啊,」鄧芳芳大吃一驚,「為什麼這麼說?」

朱宇也顧不上她會害怕了,說道:「因為《送別》。我想了好久,這人之所以吹這首曲子,應該不是巧合,而是想通過曲名向我們暗示一個信息:他是要『送別』我們,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他說出了大夥完全沒想到的一種可能,一時間其餘三人面面相覷,「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跟我們說,而要選擇這種隱晦的方式呢?」蔣小亭後來問。

「也許是不方便露面,也許,他根本沒辦法露面。」

「沒辦法露面?我不明白。」

朱宇聳了聳肩說:「你想過沒有,如果他不是人呢?」

又是一段時間沉默,蔣小亭淡淡地說道:「我沒想到你也這麼迷信。」

「管他是不是迷信。」吳小四忽然開口,以凝重的神色分別看了看大夥,「我一向不信鬼神,對這種問題我堅持不可知論的觀念。我們還是別著急討論這人的來歷,先弄清自己的處境。現在應該怎麼辦,要不要馬上離開這裡?」

「這種天氣,在野外的話,一個晚上就能把我們全都凍死。」曹睿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說道。今天天亮不久,雪又下了起來,雖然不是很大,卻足以壓滅眾人心中的希望,讓他們鬱悶的了。

「難道說留在這兒就有活路了?」朱宇冷笑著。

「起碼還有一絲希望吧。」曹睿環視眾人,以領導者慣有的那種沉穩、鎮定的口吻說道,「我相信吹口琴的這個傢伙是人。你們說不是也好,不管他是人是鬼,可以肯定的是這傢伙很危險,我們現下走是走不了了,只能想辦法做好防範措施,等待雪徹底停了再離開這裡。」

說到這裡,他扭頭看了一眼關上但是沒有上鎖的大門,接著說:「先前你們做飯時,我去檢查了,一樓所有的窗戶完好,插銷閂死後從外面打不開。也就是說,整個一樓只有這扇大門是出口,我們可以想辦法把它鎖上,讓這個人從外面進不來,我們也不隨便出去,不跟他有接觸的機會,這樣應該就可以保證安全了。」

他話音剛落便遭到朱宇的反駁,「如果這個人也在別墅里呢?」

「不可能,你們昨晚不是值夜了嗎?又沒有放他進來。」

「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他不是人呢?」朱宇直盯著他的眼睛,「你能確定這種木門能把他攔在外頭?」

曹睿怔了怔,搖頭說:「我相信這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反過來說,即便這人是鬼,那我們無論怎麼做都防不住他,所以也就沒有爭論的必要,只能把他當成人來防備。盡人事而聽天命,你說呢?」

好一個「盡人事聽天命」,朱宇苦笑著聳了聳肩。

吃完飯,大家開始商量,有什麼辦法可以既能關緊大門,讓外人無法進入別墅,同時又不影響自己人正常出入。最後蔣小亭想到個簡單實用的辦法:用一根從庫房找到的結實的麻繩,從兩扇大門的拉手中間穿過,系成活扣,這樣大門就只能從裡面打開了。在沒有門鎖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防備外人進入的辦法了,總比昨晚那樣派人值夜要簡單得多。

做完這件事,四人一起上樓去看望周雪。

與早晨時的不正常情況相比,周雪此時看上去好多了,言談舉止都挺正常,只是神情顯出一種過分的冷靜。看到她,朱宇想起在丈夫的葬禮上努力剋制情緒,做到面無表情的年輕寡婦。這個比喻顯然有點過分,但本質上卻差不了多少。

值得慶幸的是,當一個人這麼做時,說明他並沒有完全喪失理智,正如周雪眼下的情況,只要不再受到新的刺激,她是可以通過自我調整慢慢好起來的。朱宇相信。

雪是傍晚時分停的,天色轉晴,一彎殘月出現在天邊。

「希望明天別再下雪了,」趴在朱宇肩膀上看天的鄧芳芳,以無奈的口吻說道,「我好想快點回家……」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朱宇的心頭,他在心底嘆了口氣,說:「放心吧,雪季快過去了,咱們在這兒待不了多久的。」

「是嗎?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怎麼可能。」朱宇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著說。當對一件事無話可說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話題,「對了,那本日記你拿去看了?看完沒有?」

「我沒看,被小亭拿去了,怎麼了?」

「哦,我還差兩三篇沒看,不知道那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鄧芳芳愁眉道:「最壞也就是像我們這樣吧,被困在這裡走不掉,還要面對那個——」

「考慮這麼多幹什麼。」朱宇打斷她,雙手捧著她的兩邊臉頰,面對面看著她,說,「咱們比她幸運多了,咱們有六個人,他們只有兩個人,中途還走了一個。」

「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就像晚上走夜路,你一個人走跟有同伴陪你感覺當然不一樣。」

鄧芳芳微微點了點頭,遲疑著說:「可咱們還死了一個人呢。」

「是啊,還死了一個人。」朱宇喃喃地說道。他心裡明白,若那個神秘人真是殺死沈川的兇手,那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天知道此人還會幹出什麼邪惡的事情出來,他在暗,他們在明,想防備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哎,外面好像有人……」一句話喚回了朱宇的神志,他側耳聽去,門外確實迴響著腳步聲,很輕,但可以聽出是在由近及遠地往樓梯方向走。如今非常時期,對這種事千萬不能大意,朱宇對鄧芳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床頭柜上拿起手電筒,上前打開門,將手電筒照過去的同時輕問了一聲,「誰?」

對方「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不過朱宇已經看清他的臉,正是曹睿。

「你呀,幹什麼去?」朱宇關掉了手電筒,問道。

「我屋裡沒熱水了,下樓燒一點用。你要嗎?我多燒一點。」

「不用了,我們快睡覺了。」朱宇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那個,老曹,要不要我陪你一起下去?」

曹睿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陪我倒不必,把你那個能發電的手電筒借給我用用吧,這個比蠟燭好使多了。」朱宇把手電筒遞給他時,還想試圖說服他讓自己陪著一起下樓,但他道了聲謝便走掉了。朱宇目送他走遠,轉過身,向鄧芳芳撇了撇嘴,說:「這傢伙跟趕著投胎似的,跑這麼快。」

曹睿沒聽見這句話,即便聽見也沒用,他根本不會想到,這句玩笑之言竟然將自己的人生結局一語道破。像大多數臨終的人一樣,他並不知道自己此時每走一步都在接近死亡。他哼著美國時下流行的一首rap歌曲的調子,一路來到廚房,生起爐灶,往鍋里加完水,就近蹲在爐門旁邊烤火,等著開鍋。

這個時候,他耳朵所能聽見的,只有松枝在燃燒過程中發出的細微聲響,大體來說並未破壞夜晚寧靜的氣氛。不過,在聽見盼望的開水沸騰聲之前,他到底還是聽見了一絲不尋常的聲音:咯吱,咯吱,一聽就是有人在雪地里步行。曹睿猛然站起來,向廚房唯一的窗戶望去——

如果今晚沒有月亮,或者地上沒有白雪反光的話,曹睿就沒有機會看到窗外那不可思議的一幕,接下來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然而現實發生的事是無法更改的,他已經看到那奇怪的一幕。震驚之餘,他第一個念頭是上樓去找吳小四和朱宇,大家一起出門看個究竟,可到那時候可能什麼都晚了。他只猶豫了一下,便快速而又盡量悄無聲息地來到前廳,解開拴在大門把手上的繩子的活扣,用力一拉,門開了,一陣冷空氣迎面襲來,他打了個寒戰,人也站住了。

這時他打從心裡對自己即將做的事產生了一絲恐懼,但是盲目的自信害了他,讓他覺得自己有能力去應對可能會發生的危險情況,加上好奇心的慫恿,他終究迎著寒風,義無反顧地迎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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