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形如鬼魅 第二節

陽光明媚,晴空萬里,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朱宇坐在床上,懶懶地望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他醒來已有一會兒了,今天發燒的癥狀似乎減輕了一些,但並未徹底消失,不僅渾身肌肉酸疼無力,腦袋也還有點發懵,當然這並不影響他思考問題。自醒來之後,他的思維就一直停留在昨晚夜半時分發生的那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上。

他想來想去,總算為這件事勉強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夢魘或者夢遊。這兩種情況比較容易發生在意識不清醒的人身上,比如高燒中的病人,用民間的話說就是發燒燒壞了腦子,例如很多人都有發燒時說胡話的經歷,嚴重者還會出現幻覺。他的一個阿姨就一直聲稱自己在一次高燒昏迷中見到了耶穌,還與他對話了。後來跟人說起這件事時,面對質疑,她賭咒說自己清楚地記得事情發生的經過,甚至連耶穌臉上有幾道皺紋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今,朱宇也有了這種感覺——他儘管沒有直接見到翠翠,但是那香水的味道,以及她說話的聲音,在他意識中留下的印象都無比真切,使他難以去懷疑,卻又不得不懷疑。唯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自己為何會無緣無故夢到翠翠?他明明有很長時間沒有想起過她了,他一直把與她有關的所有記憶都藏在內心深處,那塊被弗洛伊德稱為「無意識」的區域,它們本不該在沒有外界刺激的情況下自己浮上來的,並且還是以夢魘的方式出現,這其中必有緣故。

「你們倒是出出主意,這嘴巴和眼睛怎麼辦?」窗外傳來曹睿粗獷的嗓音,擾亂了朱宇的深思。嘴巴和眼睛?他在說什麼,跟誰說話?

朱宇的好奇心並未因身體的不適而減弱,他起身下床,來到窗前,一眼便望見曹睿站在一樓正門外的空地上,手拿一把鐵杴,正在往旁邊一個圓錐形的雪堆上鏟雪。

起初,朱宇以為他是在清理道路,後來仔細看清楚,發現雪堆頂部還有一個圓形的雪球,才知道他是在堆雪人,忍不住趴在窗台上朝下喊道:「姓曹的,你可真有興緻!」

「呵呵,這不是無聊嗎?隨便找點事情做。」曹睿話音剛落,從一樓半月形的門廊處又走出一個人來,卻是鄧芳芳,她仰起頭,一臉關切地看著他說:「你醒了,還發燒嗎?」

她肯定是在自己睡著之後,發現這件事的。當下點了點頭說:「好多了,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也剛起來沒多久,看你睡得沉,就沒叫你。」她停了停又說,「你下來吧,快吃午飯了。」

朱宇答應了一句,到洗漱間弄了點化凍的雪水洗臉刷牙,幸虧是年輕人,上了年紀的人根本受不了這種冰水的刺激。下樓後,朱宇徑直來到大門外,這才看到堆雪人的不只曹睿和鄧芳芳,蔣小亭也在,與鄧芳芳並排站在門廊處。朱宇走到鄧芳芳面前,又說了一遍在樓上說的話,「你們可真有興緻,大冷天的在這堆雪人玩。」

「是曹睿提議的,我反正也沒事,過來湊湊熱鬧。」鄧芳芳邊說邊伸手摸上他的額頭,「呀,好像還有點燙。」

「是你的手太涼了。」朱宇拿開她的手,他不想總是被當做病號看待。

這時曹睿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你們別老是愣著看,快說,到底拿什麼當嘴和眼睛?」

「好像的確沒什麼合適的東西……」蔣小亭皺了皺眉頭,「你們看呢?」

「不知道。」朱宇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不過無意之間,他的視線觸及不遠處雪地上的一片黑糊糊的東西,那是頭天晚上燃燒木柴剩下的焦炭。忽然靈機一動,走過去,在炭堆里撥弄了一會兒,挑了兩塊差不多粗細的焦炭出來,朝大家晃了晃,「這東西當眼睛怎麼樣?圓溜溜的,還是黑色的,多像眼睛。」

大家都表示贊同,木炭插上後,確實很像兩隻圓圓睜著的黑眼珠,於是雪人有了眼睛。

「挺像的,只差鼻子和嘴了,用什麼好呢?」

「鼻子可以沒有,嘴的話……有辦法了,你們等一會兒。」鄧芳芳說著轉身向屋裡跑去,不知道搞什麼飛機。朱宇對著一旁的蔣小亭聳了聳肩,隨口問她,「小四跟周雪呢?」

「周雪在廚房做飯,小四在陪她。」

「哦?」朱宇有些吃驚,還想打聽細節,鄧芳芳一路小跑著回來了,向大家張開手,只見她手心裡握著一小把乾的紅辣椒。「喏,就用這個當嘴巴,保證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樣。」

「倒是啊,真虧你想得到。」蔣小亭說完,挑了一個稍稍有點彎曲的辣椒,橫著按在雪人臉上。還別說,這辣椒無論是顏色還是形狀,都像極了一張鮮紅欲滴的嘴巴,尤其是右邊微微上揚的弧度,看上去如同一抹微笑。有了眼睛和嘴,雪人好像一下子有了生命,在沖著大夥微微發笑。兩名女生也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是高壓之下一次難得的放鬆,也可以說是苦中作樂。朱宇忽然明白,曹睿之所以提議堆雪人,可能正是想藉此緩和一下大家的情緒。但面對這個形象逼真的雪人,他的心情卻一點也沒好起來。雪人的臉讓他覺得彆扭,尤其從遠處看去,那兩段豎著插進去的木炭不是眼睛,而是兩個漆黑的空洞的眼眶,辣椒的「微笑」也似乎變成了獰笑。多麼可怕的一張臉!

午飯後,大夥又如以往一樣,結伴來到三樓的「運動館」。其實以往在學校里,除了曹睿每天堅持打籃球,別的人都鮮少參與體育運動,即便為了消磨時間,他們各自也都有更好的娛樂方式可以選擇。但是眼下,體育運動卻是他們唯一能夠消磨時間的方式,還能抵禦寒冷,這點很關鍵。不過伴隨時間一起被消磨掉的,還有每個人的信心和耐心。

撞球一局沒有打完,朱宇便感到發熱癥狀又加重了,逐漸到了難以支撐的地步,只得放下球杆,雙手撐在撞球桌外沿上,向著對面的吳小四擺起了手,「不行了,我頭疼得厲害,得回屋睡會兒去,你要是無聊找曹睿打籃球去吧。」

「好。你再堅持幾天,」吳小四拍著肩膀寬慰他,「戒煙初期這些癥狀是會反覆幾天,過幾天就沒事了,最多一兩個星期,准好。」

「但願吧。」朱宇苦笑著走向羽毛球場,鄧芳芳與蔣小亭正在激烈對決,周雪站在一旁神情漠然地觀戰,似乎注意力並不在這上面。自從沈川死後,數天來她無論做什麼,都是這樣一副冷冰冰而又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現在回房睡覺?是不是又發燒了?」鄧芳芳緊張兮兮地走過來,伸手想摸他的額頭,被他伸手擋住。

「沒有發燒,就是昨晚沒睡好,困了。」

「你可別騙我。」鄧芳芳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騙你幹什麼,接著玩你的吧,天黑之前去叫我起床就行。」

「那好吧,我一會兒去看你,給你送點開水喝。」

「好。」朱宇丟下她,徑直來到周雪面前,訕笑了一下,有些難以啟齒地提出自己的請求,「最近太無聊了,我想寫歌打發時間,但是沒有樂器定調和試音,所以……想借你的口琴用一用,頂多用幾天。怎麼樣?」

「好的,我陪你下樓去拿。」

周雪的爽快反倒讓朱宇有些吃驚,下樓梯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這口琴對你意義非常,你放心,我會愛惜的。我構思一首歌很久了,寫完就還你,最多不超過三天。」

「沒關係,你儘管用。」周雪轉過臉來,向他莞爾而笑,「不過,我也想請你幫我個忙。等你寫完歌,可以教我吹口琴嗎?」不等朱宇開口,她又接著說,「我也不要求吹得多好,只要會吹《送別》那首歌就行了。」

「這太容易了,我包你三天就能學會。」

來到周雪卧室門前,朱宇停步,等她進去拿口琴出來。不料裡面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竟持續了數分鐘之久,朱宇納悶,難道她忘記把口琴放在什麼地方了?按說不應該啊,這麼珍貴的東西……正揣測著,只見周雪一臉緊張地走出來,見到他就說:「真是怪了,口琴找不到了。」

「不可能吧!」朱宇怔了好一會兒,說,「會不會你記錯了,放在別的地方了?」

周雪搖起了頭,「不可能,一直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的,再說我昨晚還拿出來過,之後又放回老地方,怎麼過了一晚就不見了呢?」

朱宇想起蔣小亭也在這間房住,便隨口問:「會不會是小亭拿去玩了,或者收拾東西時把它歸錯地方了之類的?」

「肯定不會,她知道這把口琴對我有多重要,絕不會亂動的,再說她也不會吹,拿去幹什麼呢?」

朱宇想想也是這樣。再者,自己方才在三樓找她借口琴時,蔣小亭也在旁邊聽著,假如口琴真的在她那裡,她當時不會一聲不吭,口琴對她來說沒有什麼用,對周雪卻是意義非同尋常。她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朱宇陪周雪進屋,里里外外仔細翻找了一遍,仍然沒有發現口琴的蹤影。「屋子就這麼大,找不到一定就是丟了。」周雪此時反倒平靜下來,默默望著滿屋的狼藉,眼神中盡透著落寞之色。

「怎麼就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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