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終於燃起來了。
從近處看上去,木柴東一堆西一堆地擺著,雜亂無章。只有趴在別墅二樓以上的窗戶往下看,才能從熊熊烈火中看出幾個不太規則的英文字母:sos。擺成這三個字母可用了不少木柴。點著的是火堆,燃起來的卻是他們的希望。
「好了,現在就看天命了。」朱宇將視線從火堆移開,慢慢上升,最終定格在夜幕中最亮的一顆星星上,可惜它不是飛機、飛船,甚至飛碟,不然他們或許就有指望了。
火堆一直燒了半個多小時,其間他們往火里添了三次柴火。最後一次添完,火燒了二十多分鐘後,勢頭逐漸變小,在徹底熄滅之前,大家結伴回到別墅。這是他們第一次嘗試向外求救,每個人心情都很激動,回到卧室後,一個個無法入睡。
只有朱宇例外。
他剛躺下不久,稍稍好轉的發燒癥狀馬上又加重了,強烈的頭暈令他昏昏欲睡,兩個鼻孔都不透氣,眼睛也睜不開,唯有意識還是清醒的——起碼他本人這麼認為。鄧芳芳躺在旁邊,緊緊抱著他,隔著兩個人的襯衣,她並未察覺到他的身體熱得不正常,還在納悶他上床半天怎麼一句話都不說,這可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風,於是碰了碰他的身體,說:「你想什麼呢,不會這麼早就困了吧?」
「確實有點困。」朱宇回答,「幾天下來,我快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了。」
「這沒什麼不好呀,而且把煙也戒了。」
朱宇苦笑,他只能苦笑。
窗外風逐漸大了起來,將窗戶玻璃吹得咣咣直響,鄧芳芳不知是出於寒冷還是害怕,用力往朱宇懷裡鑽,少頃,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地說:「宇啊,你也很想早點離開這裡是嗎?」
「這不廢話嗎,你願意在這待著?」
「那……你離開這裡,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她充滿期待的口吻令朱宇猜到她期望的回答,但他一向不喜歡說肉麻的話,他想了一下,故意很認真地說:「我要先找個地方上網,上我的夢幻號,看老毛有沒有每天都幫我做師門。」
「好啊你!」鄧芳芳用力在他大腿上擰了一下,「你心裡只有《夢幻西遊》!」
朱宇笑了兩聲,沒說話。
「你真困了?」
「嗯。」轉了個身之後,頭疼的感覺更加強烈了,渾身肌肉發酸,他一句話都不想說了,只想睡覺。鄧芳芳後來又自顧自地說了許多話,他大多不記得了,只隱約聽見一句「真希望明天一醒來,就有直升機過來把我們接走……」這句話也道出了朱宇的心聲,因此印象特別深刻,之後他的意識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以他眼下這種狀態,按說只要不受打擾,肯定能一覺睡到天亮,然而奇怪的是,他竟在半夜裡無緣無故醒了。頭腦仍是昏昏沉沉的,四肢乏力,他躺了很久,卻再也找不到睡意,只好支撐著從床上坐起,睜開滾燙的眼皮,向對面的窗戶望去。
窗外月光慘白,雖然送來光亮,卻將屋裡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慘淡的陰影,這讓朱宇心裡產生了一絲不安。不知過了多久,寂靜中忽然響起清脆的咔嚓一聲,什麼聲音?朱宇大腦還未轉過彎來,便看見房門正在緩緩向內打開,但很快又停住,僅僅形成一道巴掌寬的縫隙,外面黢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東西。
一陣風見縫插針地吹進來,帶來一陣奇異的香味,朱宇打了個寒戰,不是出於寒冷,而是這濃濃的香氣喚醒了他心中某些沉睡已久的記憶,這是……臘梅香型的香水?只有香水才會有如此濃香,但市面上很少有臘梅香型的香水,用的人則更少。朱宇所認識的女孩裡面,只有一個人對這種味道的香水情有獨鍾,長年使用,人到哪裡,這種香味就飄到哪裡……現在他又聞到了這味道,難道,是她來了?
朱宇深深吸了口氣,為這個想法感到不可思議,但是他沒有害怕,濃濃的香味已經令他迷醉。他像是要追逐香味來源似的起身下了床,趿拉著鞋來到房門跟前,透過打開的縫隙向外望去,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股臘梅香水的味道卻更濃了。他心下震驚,手扶著門框,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肯定是她!是她來了,來找我了!
可是,她到底在哪兒呢?朱宇正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柔軟的聲音如清風般從遠處飄來,「你就這樣走了?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朱宇嘴巴一點點張開,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又聽見了她的聲音,是的,的確是她!他這輩子也忘不了她的聲音。
「其實,我們本來可以在一起的,對不對?」
語氣中帶著哀傷和凄涼,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讓人摸不著頭緒。
朱宇木木地搖了搖頭,隨後回過神來,左看右看,試圖尋找說話者的身影,但根本無法找出她的藏身位置,因為他根本聽不出聲音的來源和方位,是遠是近。迎面不斷吹來的微風,將臘梅香水味持續送進他的鼻孔,這香味已令他的意識混沌,甚至忘了自己身處何處。這時她的聲音又響起,平靜中帶著幾分凄怨的意味,「你要把我放在心底,即便你以後有了妻子,不再愛我了,你也要一直把我放在心底……」
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一隻手抓著門框,蹲了下去,臉埋在雙膝間,表情沉痛,滾熱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他喃喃地說出這句話,只覺得肩頭一沉,似乎有一隻手搭了上來,他猛然抬頭,驚叫一聲,「翠翠!」
「宇,你怎麼了?」陡然變了一個聲音,朱宇睜著眼睛,看了好久,才確認面前站著的不是他認為的那個人,而是自己的現任女友——鄧芳芳。
當然不可能是翠翠,朱宇暗暗嘆了口氣,翠翠已經死了,幾年前就死了,人死後是沒有靈魂的,所以她不可能再在這個世界上出現。他努力這樣說服自己,可是,剛剛發生的那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後半夜,他跟鄧芳芳緊緊抱在一起,但是都沒有再睡著。
朱宇很想解釋之前發生的一切,但鄧芳芳不讓他說,她不願再聽到任何可怕的事情,朱宇蹲在門外喃喃自語的那一幕已經把她嚇得夠戧。況且,那一聲「翠翠」已讓她明確知道,朱宇方才的異常表現跟另一個女人有關,她害怕聽到任何不利於自己的事情,索性不問。
朱宇一直發著燒,頭昏腦漲,但意識卻格外清醒。他仔細回憶了事情發生的經過,有一種恍如夢中的感覺,他甚至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仍在夢中,但天色卻一點點地亮了起來。很少有人知道,黎明時分才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刻,比深夜還冷,這種寒冷連厚厚的棉被也無法抵擋,兩人於是抱得更緊了。鄧芳芳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嘆道:「天終於要亮了。」
「是啊。」朱宇隨口應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或能說什麼。
又過了半分鐘,鄧芳芳用試探的口吻說了第二句話,「你先前……提到了一個人名?」她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朱宇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翠翠。」
「翠翠……是誰?」
「我以前的女朋友,」朱宇停頓了一下,看著枕邊的人說,「對不起,我一直沒跟你說過,你不是我的初戀,她才是。」
鄧芳芳的肩膀不自在地扭了一下。
「你別誤會,我跟她早就結束了。」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跟我提她?」
朱宇嘆了口氣,獃獃地望著緊閉的房門——當然它不會再次突然打開了,他像是下意識地抓起鄧芳芳的一隻手,反覆摩挲著她的手背,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對不起她。」
鄧芳芳沒做聲,等著他往下說。
朱宇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張熟悉的面孔,好長時間沒有想起過她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能清清楚楚記得她的樣子。看來弗洛伊德的理論是正確的,那些被忘卻的記憶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一直被壓抑在無意識之中,就像她本人要求的那樣——一直在他心底。當受到外界刺激的時候,這些記憶又全都跳了出來,其中不僅包括她的音容,還有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的經歷,所有一切都鮮活得如同昨天才經歷過一般。
「翠翠跟我從小就是同學,初三那年,我們不知道怎麼就戀愛了。你也知道,早戀一般都堅持不了太久,但誰也沒想到的是,我跟她的地下戀情竟然持續了三年多,一直到高三的上半年,才被她家人發現。」
「他們當然是阻止我們在一起了。她家有錢,她老爸索性給她轉學去了別的學校,每天開車接她上下學,周末也不讓她出門。那段時間我們完全沒有見面的機會,只能偷偷通過電話聯繫。我們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妥協了,就這樣頂著壓力過了兩個月,她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她家裡人十分著急,一次次找她談話,軟磨硬泡全都沒用。她老爸實在沒辦法,就找到我父母,讓他們勸我給翠翠打電話,正式提出分手,這樣翠翠就不會再堅持下去了,可能會痛苦一陣子,然後慢慢就會好起來。」說到這裡,朱宇苦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