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日記 第六節

11月9日晴

小涵走了。

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生活,要下山去尋求幫助,雖然這一帶渺無人煙,但他還是要下山去碰碰運氣。他也明白我們不可能在這挨到明年春天——才一個多星期,我們已經憋得快要發瘋了。

本來我想跟他一起走,但他說外面天氣太冷,很危險,堅持讓我留下來。我大哭一場,最後他保證在兩天之內回來,我才勉強答應留下。我也知道跟他一起下山會拖累他,但我實在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個鬼地方。還有,我不想跟小涵分開,我有種預感,好像我們這一分開就再也見不著了似的……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我要堅持,哪怕只是為了等他回來,我也要堅持下去。

他是昨天早晨出發的,背包里裝了煮熟的夠三天吃的米飯和臘肉,別的什麼都沒帶。送他走的時候,我很努力地忍著沒有哭出來,我們互相囑咐了好多好多話,我才放他下山。然後我來到三樓,趴在窗戶前,一直目送他的身影走到樹林子中間。當時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而且那種不好的預感又來了。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相信小涵一定會安然無恙地回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小涵走後,我一個人更加孤獨了,時間比我事前想像的還要難熬。我無事可做,為了不胡思亂想,昨天一整個下午我都在三樓扔飛鏢、玩籃球。天黑之後,我就躲在卧房裡不敢出去了,躺在床上,我很想好好睡一覺,可是一點兒都不困……屋裡明明很冷,但我渾身都被汗浸透了,那種感覺無法用文字形容。我想,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這麼緊張、害怕過。我就一直這麼躺著,連外衣都沒脫,眼睛睜得大大的,等待隨時可能發生的恐怖的事情(冥冥之中我有這方面的預感,一定會有事發生)。

屋子裡靜得可怕,能聽見我的運動手錶指針走動的聲音,而平時根本就聽不見。後來我坐了起來,我在這種環境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當時是怎樣堅持過來的。一直到將近2點鐘,我才感覺到困,躺下迷糊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沒想到我還是沒能逃過那件可怕的事情。

當時不知道是幾點,我忘了看錶,但我感覺自己沒睡多久就醒了,聽見窗戶外頭有奇怪的聲音——嘩啦嘩啦,聲音不大,開始我還以為是風吹的,但這聲音越來越響了,我終於聽出來是有東西在作怪,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碰在玻璃上發出來的。我第一感覺是有一隻手在窗外叩著玻璃。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抬頭往窗戶看去,上面什麼都沒有,而且聲音也隨著我醒來消失了。我望著窗戶愣了好半天,那聲音也沒有再出現,於是我懷疑剛才自己是不是做夢了,那怪聲是來自夢中的。當時還有點困,我就躺下了,可剛閉上眼,那聲音馬上又響了,而且變成了梆梆的敲打聲,就好像有人在敲窗戶。我馬上坐起來,跟之前一樣,聲音再次消失了,窗外還是什麼都沒有。

這一次我真感到害怕了,我相信這不是我的幻聽,而是有什麼東西在故意跟我惡作劇,在戲弄我……我很想鑽進被子里大哭一場,但又怕被那東西看出我害怕了,就更加大膽了,也許就是在試探我呢?我只能死撐著,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不敢再躺下或者閉眼了,害怕那東西又來,如果再讓我經歷一次剛才那種事,我想我一定會崩潰的。我點了蠟燭,就這樣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對著燭光發獃,幸好後半夜一直平安無事。天亮起來之後,我覺得應該安全了,加上實在困得厲害,這才躺下睡覺……

現在,我坐在陽光下寫這篇日記,能夠像局外人一樣用簡潔的文字把昨晚那件事的經過記錄下來,其實這也算是努力控制情緒的結果吧。雖然今天沒有下雪,陽光明媚,但只要一想起昨晚的事,我還是馬上會起一身雞皮疙瘩,好像回到了寒冷的夜晚。

我會不斷寫日記,把在這裡的經歷,好的壞的全部記錄下來。哪怕只是一種自我安慰,我也要告訴自己,我絕對不會有任何危險,小涵也不會有。等我們離開這裡,回到學校,我會給他看我今天寫下的這些日記,告訴他這是我們人生中最不同尋常的一段共同經歷。

所以,小涵,當你看到這裡時,不要笑話我,你應該知道,在此時此刻,我是多麼想你、需要你,盼望你早點回來,帶我回家。

11月10日晴

時間已經停止了。雖然手錶的指針還在走,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被困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想走走不了,一天到晚無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或者說是胡思亂想更加貼切吧。

小涵還沒有回來,他現在可能就在山下公路上的某個地方,就像他走之前說的,在到處找人來搭救我們。我不敢往壞處去想,但我知道成功的機會其實很小。在這種大的災難面前,我們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最多也只是盡人事而聽天命。

雖然這樣說,但其實我並不是個遇事能看得開的人。我只是一遍遍說服自己要這麼想,否則那些可怕的想法會令我坐立不安,簡直快要瘋掉。

一整天我都待在三樓,坐在窗戶前往山坡上張望,希望能看見小涵熟悉的身影,同時又害怕看到——如果他一個人返回,肯定說明計畫失敗了,他沒能找到人幫忙,這樣我們就只能留在山上繼續孤獨生活,我們早晚會發瘋的,所以,我希望小涵能走出雪山。如果這是命運,我們兩個只能有一個人活下去的話,我希望是小涵,而不是我。真的,在情非得已的時候,能夠為愛人犧牲自己也是一種榮耀和驕傲。起碼我覺得是。

昨晚,我又聽見鋼琴曲了,還是那首《夢中的婚禮》,琴聲還是來自二樓過道。

不過這一次我打開門時,聲音並沒有消失,我著了魔似的在過道走來走去,竟找不到琴聲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琴聲一直重複了好幾遍,始終是這首曲子,我聽得如痴如狂,不知過了多久,琴聲一點點消失了。

我想,如果不是我精神錯亂的話,那就一定是那個東西離我越來越近了。它知道小涵走了,現在別墅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才敢一次又一次地騷擾我,想把我逼瘋。

回到房間,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用被子蒙住頭大哭了一場。如果不是為了等待小涵,為了有機會再見到他——起碼只是見上一面,我肯定早就撐不下去了。我一再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我也要堅持到小涵帶人來救我,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到的。如果到時候他滿懷激動地上山來,見到的卻是一具屍體或一個頭髮披散衣衫襤褸的瘋女人,他該多難過多失望啊。

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哪怕只是為了小涵。

後半夜我還是失眠了,不過我找到了對抗恐懼和寂寞的辦法,就是回憶往事,光是小涵跟我在一起的經歷就足夠我回憶三天三夜了。那些好的、不好的經歷,現在都變成了財富,能有這些回憶做伴,我覺得我還是幸福的。

我很想念爸爸、媽媽和姐姐,慶幸的是他們都活在安全的世界裡,不存在任何危險。最讓我擔心的還是小涵,不過他也一定會沒事的。我相信。

11月11日小雪

漫長的一天又過去了,我還活著。

剛才,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門外過道盡頭那邊傳來腳步聲,追出來,看到一個黑影,晃了一下就不見了。要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多少有點麻木了,我早就知道這棟別墅不對勁,這裡的「客人」不止我一個,不對,也許「他」是這兒的主人呢。

管它呢,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涵。我現在心裡好矛盾,一方面希望他快點回來,給我安慰,同時也讓我知道他是安全的;一方面又希望他再也不要回來了,除非是帶著救援的人一起來。這裡太可怕了,我不想讓他回來跟我一起面對危險,雖然我好想好想見到他,聽他說話……我情願一個人堅守在這裡,等他回到城市,帶人來救我。

為了再見你一面,小涵,我會堅持下去的,你現在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你也一定不能倒下。夜很黑,有你的愛,我不怕……

最後一句話有點自欺欺人,還有點肉麻。

朱宇苦笑著想,不過他也承認,這女孩確實很勇敢,她對那個叫「小涵」的男人的愛很讓人感動——在那種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她首先關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愛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患難見真情吧。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當一個人處在危險之中尋求生路的時候,總是會尋求一個能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這個信念一般來源於愛。人越是孤獨、絕望,從信念(愛)中得到的力量就越強大,往往已經超過了它本身的感情。就像人離家越久便越想家,但真正回家住上一段時間之後,你會發現鄉愁也就是這麼回事。

很多人失戀後念念不忘之前的戀人,以為自己多麼深愛那個人,實際上只是對於新的寂寞生活的一種不適應的表現。說得淺顯一點,自己的生活本來是有愛情存在的,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習慣性意識會告訴你,這種生活是行不通的,起碼得有一個寄託的對象,於是自然而然地找上之前的戀人。對這類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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