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瓮 第二節

災難發生那天,是隊伍進入山谷的第三天,從gps顯示的位置來看,當時他們已深入山谷約五十公里。四周雪山環繞,一條小路沿著山谷向上,出山谷後,接入一條局部東西走向的公路。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不出三天,就可以到達此行的最後一站:伊犁河谷。

當時天色已經晚,在討論中,大部分人同意在山谷住宿一晚,只有吳小四堅決反對。

「這裡——」他用手指著山谷的出口方向,說,「整個山谷只有這麼一個出口,坡度又這麼大,萬一……不是我烏鴉嘴啊,萬一發生雪崩或別的什麼意外情況,谷口完全封死,旁邊幾座山又都這麼高,肯定過不去,老大們,到時咱們可就被困在這裡頭出不去了。」

「哪有這麼多萬一,來之前我剛查過天氣預報,這一帶山區半個月之內不會變天的。這山上雪又不厚,只要不下大雪絕不會發生雪崩,你玩登山的怎麼這點常識都不懂?」朱宇頗有些輕蔑地說,他與沈川合得來,故對吳小四沒什麼好感。

吳小四還在堅持,「山裡氣候多變,萬一真下一場大雪,引發雪崩,咱們到時飛都飛不出去。」

「你別動不動就是雪崩好不好?太不吉利了。」

「小四說得有道理。」曹睿也站在了吳小四這邊。在登山這方面他經驗豐富,但前提是大家得聽他號令。「要不咱們先出山谷,到公路那邊再找地方紮營?」

「要走你們走,我腿疼,走不動了。」鄧芳芳說著,坐倒在地,揉起了腿肚子,「宇啊,你把帳篷紮起來吧,咱們今晚就在這過夜了,別人要走的話,咱們也管不了。」

「是的,管不了。沈川,你倆也不走吧,過來幫我扎帳篷。」

沈川原先並沒堅持要留下過夜,但既然吳小四說走,他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唱反調,當下欣然上前幫朱宇扎帳篷。

周雪見此情形,拉了拉蔣小亭的胳膊,小聲說:「哎,你怎麼辦?」

「我聽隊長的,總之咱們不能分開,要留一起留下,要走一起走。」

曹睿頗感為難地望著沈川等人已經支起來的帳篷,然後目光轉向吳小四,用徵詢的口氣說道:「帳篷都打開了,收起來也麻煩,要麼咱們就在這過一夜吧,晚上輪流守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再走也不遲。」

吳小四無奈地點了點頭。

天黑後,大夥點起火堆,一邊烤火一邊吃帶來的乾糧,兩對情侶精神大好,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之後不知誰提議讓沈川這個音樂系的才子唱歌,他也不推辭,和著手裡兩根火腿腸打的拍子,唱了一首《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沈川的歌聲讓吳小四感到驚訝,他實在想不通,一個毫無藝術內涵的人居然可以將這首偏重意境的歌唱得如此好聽,難道是觸景生情的緣故?

唱完之後,沈川耐不住興奮,又掏出口琴,按著曲調吹了一遍。也許真是受環境影響,口琴發出的凄美婉轉的聲音令在場的眾人無不感慨,一曲終了,好長時間沒人開口說話。

吳小四偷偷看周雪,見她依偎在沈川肩頭,臉色被篝火映得通紅,他突然明白了一個儘管令他感到悲哀,但卻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周雪跟著沈川,比跟著自己開心。

在報名的時候,他還沾沾自喜地以為會有與周雪單獨相處的機會,妄想跟她在一起找回默契,不料沈川看穿自己的「陰謀」,也報了名,於是變成自己被迫欣賞兩人的愛情表演……如果不是怕被人看穿心思,在得知沈川報名之時他真想臨陣退出。如今回想起來,很後悔自己當初沒做出決定,被人笑話一時,總比一路上受這種精神折磨來得痛快點。

他默默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裡的燒火棍上。

與擀麵杖差不多粗細的燒火棍,如果用力敲在沈川頭上,會是怎樣一副讓人爽到戰慄的絕美畫面?

吳小四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引來大夥注視。

天色晴朗,月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光,景色十分迷人。

吳小四獨自坐在帳篷入口處的一個避風位置,一點也不覺得冷。在這靜謐無聲的夜晚,他的思緒翻飛。先前在火堆旁唱歌時產生的念頭又浮了上來,這個念頭實在太邪惡、太自私了,令他感到羞愧。雖然他只是隨便想想,根本不可能真把燒火棍敲在沈川頭上。

目前——起碼是目前,周雪喜歡的是沈川,這是毫無疑問的,吳小四努力說服自己,如果真的喜歡她的話,應該為她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感到高興——雖然這男人在他看來除了會唱幾句歌,別的一無是處。然而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相反,他很沮喪,然後又不受控制地琢磨起那個想了不下一萬遍的問題:沈川究竟哪一點比我好?究竟哪一點?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答案,他決定,無論如何要找機會當面問問周雪。自從分手後,他們還沒有面對面說過話呢。

身後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轉頭一看,是蔣小亭,吳小四有些驚訝,「你怎麼出來了?」

「你心裡不痛快?」

「哦,我有嗎?」

蔣小亭笑著說:「我要是你,看到喜歡的人跟別人卿卿我我,心裡也絕不會痛快的。」

吳小四不置可否,撇了撇嘴說:「你要是真的睡不著的話,咱就聊點別的吧。」

「行啊,」蔣小亭望著對面遠處的雪山,過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起一部好萊塢的恐怖片——《閃靈》,是老片子了,不知道你看過沒有?」

「你說名字我對不上號,這電影怎麼了?」

「也沒怎麼,我就是看到四面都是雪山,忽然想起這部電影,《閃靈》的故事就發生在雪山裡,情節其實很簡單: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孩子,在一家四面雪山環繞的旅館裡當看管員,冬天大雪封山後,旅館停業,就只有他們一家人住在旅館裡,旅館鬧鬼,有鬼魂一直蠱惑男人殺害他的妻子和兒子,其實是環境的壓抑,使男人變得精神不正常了。這電影拍得真不錯,講述了幽閉的環境對人的影響,怎樣一步步把一個正常人逼成精神病患者。」

吳小四緩緩點著頭,感慨道:「孤獨確實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也不一定,我就不怕孤獨。」這句話是從身後傳來的,接著帳篷門帘被掀開,一個人走了出來,正是朱宇,他看向蔣小亭說道:「《閃靈》我也看過,氣氛很恐怖,你別說,有些場景跟咱們眼前的處境還真有點像,只不過咱們住的是帳篷,不是旅館。」

蔣小亭沒接他的話茬,反問:「你也睡不著?」

「哪兒啊,我困著呢。」朱宇說著打了個哈欠,然後說,「這不快1點了嗎,我出來接班。小四你辛苦了,進去睡吧。」

吳小四對他本沒什麼好感,也不客氣,同蔣小亭道了別,徑直鑽進右側的一頂帳篷里——他跟曹睿用一個帳篷,另外兩頂帳篷分別住著兩男三女,雖然沒人會說什麼,但那兩對情侶還是不好意思公開混居。

「美女,咱倆再接著聊會兒?」朱宇眯著眼說,「就當幫我醒醒困。」

「行,聊什麼?」

「接著聊《閃靈》吧,電影是改編自史蒂芬·金的同名小說,你看過原著沒有?」

蔣小亭點頭,「只要是喜歡的電影,凡是改編的,我都會看一遍原著,《閃靈》的小說也蠻好看,不過我個人感覺,其實根本不用把旅館寫成鬧鬼,就算沒有鬼,一個人在那種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待久了也一樣會發瘋的。」

「你是說,幽閉恐懼症?」

「對,不過光是幽閉恐懼症的話還好說,怕的就是引起一連串的併發症,如果長期得不到治療,這些心理疾病最終會上升到精神層面,到時連生理上也會產生一些奇怪的癥狀,那就不得了了。」

「是嗎?」朱宇微皺眉頭看著她,「你好像對這方面很有研究。」

「研究談不上,只是看過幾本精神學的教材。」蔣小亭笑了笑,站了起來,伸著懶腰說,「好啦,不跟你閑扯了,我去睡覺,你自己撐一會兒吧。」

「好吧,明天我們接著聊恐怖小說。」

蔣小亭走後,為了打發時間,朱宇繼續思考他們聊過的話題。他設身處地地想,假如自己被長期困在一家孤零零的山間旅館或別的什麼類似場所之中,遠離人類,遠離現代文明,每天只與鬼魂和寂寞做伴,自己最終會不會因為受不了這種壓抑而發瘋呢?

答案是肯定的,朱宇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在幻想世界中誇大自己。儘管他不清楚醫學上衡量一個人心理素質好壞的標準,但是在這方面,自己毫無疑問只是個普通人,一般人承受不起的東西,放在自己這裡也是一樣。

起風了,朱宇挪了挪屁股,坐到吳小四先前坐過的避風處,戴好防寒服的帽子,雙手籠在袖筒里,望著夜幕下的雪景發獃。沒多久,本已睏倦的他便哈欠連連,上下眼皮漸漸合在了一起。

又一陣風吹來,帶來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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