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索上床後很久才進入夢鄉,所以次晨醒得很晚,至少對科西嘉人來說是醒得晚了些,一起身,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仇家的大房宅與上面新近鑿開的「槍眼」。他下樓去找妹妹。
「她在火房鑄造子彈。」女僕薩瓦莉亞答道。
如此看來,惡鬥仇殺的陰影無處不在,一直伴隨著他。
進入火房,他看見高龍芭坐在一張板凳上,周圍全是剛鑄好的子彈,她正在修子彈的毛邊。
「你在這裡搞什麼鬼名堂?」當哥哥的問妹妹。
「上校給您的那支長槍還沒有適用的子彈,」高龍芭柔聲答道,「我找到了一個尺寸正好的模子,今天就可以給您造出二十四顆子彈,我的兄長。」
「謝天謝地啦,我用不著。」
「您可別臨時措手不及,您本鄉本土的風習,您周圍人的行事方式,您可不能忘得一乾二淨。」
「即使我忘了,你不很快就來提醒我嗎,我問你,前幾天是不是有一口大箱子運到了?」
「的確運到了,哥哥,要不要我把它扛到您房間里去?」
「你,你能扛上去!你恐怕連移動它的力氣也沒有……這裡難道找不到男人可以把它搬上去?」
「我可不像您所想的那樣嬌弱無力。」高龍芭答道,說著捋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兩條渾圓而白皙的玉臂,勻稱天成,卻顯得很有力度,她對女佣人說:「來,薩瓦莉亞,幫我一把。」
奧索正要去助她一臂之力,她自個兒就已經把那口沉重的箱子搬起來了。
哥哥對妹妹說:「在這口箱子里,親愛的高龍芭,有一些東西是要送給你的,是些微薄的禮物,你別見怪,要知道,一個退伍中尉是囊中羞澀的。」說著,他打開箱子,取出幾件連衣裙,一塊披肩,還有其他一些少女用品。
「這麼多漂亮的東西!」高龍芭不禁歡叫起來,「我趕緊把它們收好,以免弄髒了,我只能留著等我結婚的時候用,」她凄然一笑說,「因為我現在還在戴孝呢。」同時,吻了吻她哥哥的手。
「妹子,戴孝戴這麼久,未免有點做作吧。」
「我發過誓,」高龍芭用堅決的語氣回答說,「我決不脫孝服,除非……」說到這裡,她雙眼盯著窗外巴里契尼家的大宅。
「除非等到你結婚的那天?」奧索趕緊截住高龍芭的話,不讓她把她要說的下半句說出來。
「一個男人必須做到三件事,我才嫁給他。」高龍芭說著,兩眼仍然緊盯著仇家的大宅,面帶陰森的表情。
「高龍芭,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至今未嫁,我真感到奇怪。喂,告訴愚兄,現在有誰在追求你?我倒真想聽聽你的追求者唱的情歌。要取悅你這麼一位大名鼎鼎的輓歌女,情歌必須寫得好聽才行。」
「誰願意娶一個可憐的沒有父親的孤女呢?而且,讓我脫下喪服的人,還必須讓那邊的女人穿上喪服。」
「她簡直是瘋了。」奧索心想,但他一言未發,以免和妹妹發生爭論。
高龍芭卻溫存地對奧索說:「哥哥,我也有點禮物要送給您,您現在身上穿的這件正裝太漂亮了,在鄉下穿不合適,如果穿這身衣服進叢林,不出兩天,就會被刮損成碎片,您應該把它保留好,等到內維爾小姐來這裡後再穿,」說著,她打開衣櫃,取出一套獵裝,「我給您做了一件天鵝絨上衣,還有一頂便帽,是本地時髦男性常戴的那種款式,我很久以前就給您綉上了花,您試一試好嗎?」
於是,她給他穿上一件寬鬆的綠色天鵝絨上衣,挎上一個大大的口袋,戴上一頂黑天鵝絨便帽,那帽子是尖頂的,上綴有黑色玉片,綉著黑花,頂上還有一小簇纓子。
「這是父親的子彈帶 ,」她說,「他的匕首就在上衣口袋裡,我再把手槍給您拿來。」
「我這副樣子可真像滑稽戲劇里的江湖大盜。」奧索用薩瓦莉亞遞給他的鏡子,照了照自己說。
「您這樣的形象好極了,奧斯·安東,」老女僕讚賞道,「即使是博科涅亞諾或者是巴斯特里加最漂亮的尖頂帽帥哥 ,也不會比您更漂亮。」
奧索穿著這身新裝用早餐,用餐時,他告訴妹妹,他那口箱子里有一些書,都是他特意從法國與義大利帶回來的,準備讓她好生學習學習,「因為,高龍芭,」他繼續說道,「像你這樣的大姑娘,連大陸上剛離開奶媽的小孩都已經學會的東西,也一無所知,那是很丟臉的事。」
「哥哥,您說得對,我知道我缺些什麼,學習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如果您願意教我,那就太好了。」
一連幾天過去,高龍芭絕口未提巴里契尼的名字。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照應著哥哥,經常跟他談起內維爾小姐。奧索則輔導她閱讀法國與義大利的作品。她常使得奧索大感驚訝,有時是因為她發表的見解既準確又通情達理,有時則因為她對最普通的東西也一無所知。
有一天,吃過早餐後,高龍芭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並沒有帶上學習要用的書和紙,而是頭上披著美紗羅,神情比往常更嚴肅。
「哥哥,」她說,「請您陪我出去一趟。」
「陪你上哪兒?」奧索邊說邊伸出胳臂讓她來挽。
「哥哥,我不需要您的胳臂,但請您帶上槍和子彈盒,一個男人出門不帶武器是不行的。」
「那好吧!入鄉隨俗嘛,我們上哪兒去?」
高龍芭並未作答,只把頭上的美紗羅繫緊,叫來看門的那條狗,便領著哥哥出了家門。她大步走出村子,踏上葡萄園中一條蜿蜒曲折的低洼小路。她對狗做了個手勢,叫它跑在前面,那狗似乎明白了她的示意,便鑽進了葡萄叢里,忽左忽右,呈曲線奔跑,始終和女主人保持五十步的距離,有時它在路中央停下,看著女主人搖搖尾巴,看來,很盡到了偵察兵的職守。
「如果莫斯切托吠叫起來,」高龍芭說,「哥哥,您就馬上裝上子彈,站著別動。」
出了村子約一里地,又拐了幾個彎後,高龍芭突然在一個拐彎處停了下來。那兒堆了一些樹枝,堆成金字塔形,有的樹枝還是青綠色的,有的則已經乾枯了,約有三尺來高。樹枝堆的頂上露出一個塗成黑色的十字架的尖端。在科西嘉好幾個地區,尤其是在山區,有一種極為古老的習俗,它也許和異教的迷信有關,那就是凡在有人死於非命的地方,過往行人必須在此扔下一塊石頭或者丟下一根樹枝。只要人們沒有忘記此人的慘死,這種特殊的祭奠便要繼續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石塊與樹枝積累成堆,人們便把它稱之為某某人的墳堆。
高龍芭在這個樹枝堆前停下,從野草莓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放在上面,她說:「奧索,爸爸就死在這裡。哥哥,為他的靈魂祈禱吧!」
她跪了下來,奧索立即也跟著她跪下。這時,村子裡教堂的鐘聲正悠悠地響起,因為昨夜剛有一個人去世了。奧索不禁淚如雨下。
幾分鐘後,高龍芭站了起來,她並沒有哭,但神情很激奮,她迅速地用大拇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是她家鄉人慣有的動作,通常還同時發幾個莊嚴的誓言。接著,她便拉著哥哥回村去了。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回到家裡,奧索進了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高龍芭也進來了,捧來一個小盒子,把它放在桌上。她把盒子打開,取出一件染有大片血跡的襯衫:
「這是爸爸遇難時穿的襯衫。」她說著,把襯衫擱在奧索的膝上。
「這是打死他的子彈。」她又將兩顆生鏽的子彈放在襯衫上。
「奧索,我的哥哥,」她大喊一聲,撲到他的懷裡,使勁抱住他,「您一定要替爸爸報仇!」
她瘋狂地抱著她哥哥,還去吻了那件襯衫和那兩顆子彈。然後,她走出房間,留下她哥哥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奧索呆在原處一動不動好一會兒,不敢挪開那些可怕的遺物,最後,他打起精神把那些東西放回盒子里去,跑到房間另一端,躺倒在床上,臉朝牆壁,用枕頭蒙著頭,似乎要避免看見某一個幽靈。他妹妹剛才的幾句話不斷在他耳邊迴響,他彷彿聽見了一道命定、無可規避的神諭,要他去索命,索取無辜者的性命。此刻,可憐的奧索頭腦里一片混亂,好像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對此,請看官恕我不一一贅述。他如此這般躺了許久,連頭也不敢轉動。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把那個盒子蓋上,急急忙忙走出家門,奔向田野,徑往直前,自己也不知道要奔向哪裡。
野外清風拂面,使他漸感舒適自在,心境平和,他開始冷靜考慮自己的處境與解脫之道。看官已經知悉,他至今仍不相信巴里契尼父子就是殺父的仇人,但他責怪他們偽造了那封強盜阿戈斯契尼的信件,而這封信,他認為至少是導致了自己父親的死亡。控告巴里契尼父子偽造文書罪嗎?他感到根本行不通。這時,科西嘉本鄉本土的定見與本能的行事方式也頻頻來襲、訴之於他,指點他只要躲在某條小路的拐彎處,便能很容易實施復仇。但他只要想起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