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時光總是很慵懶。這樣一個冬日的午後,溫暖的辦公室讓人心生倦意。麥格雷看著桌上一排整齊的煙斗,心裡五味雜陳。似乎在所有調查中都有這樣一個空當期。在這個空當期,似乎所有的信息都需要鑒定和整理。這個時候的偵查人員就像是腳手架上的工人,隨時都有可能要顛覆之前的工作,重新開始。
這是一個平靜又惱人的空當期。
如果麥格雷能像多年前做偵探時那樣,完全依照自己的直覺辦事,那他一定會身體力行,全面偵查。然而現在的他得在心裡默念警長守則,絕對不能盲目偵查。
他很羨慕科洛曼,羨慕他可以親眼看到麗娜和安娜,可以去這兩個女子共同生活的地方走一遭。
而如拉伯特可以在蒙索利公園細細地勘察,尋找蛛絲馬跡。可以近距離長時間觀察福德和那個佯裝天真的荷蘭女子。
而他自己沒有明確的職責。作為警長他必須要有主見,但又不能先入為主地處理事情。
帕爾東太太敲開門時,他笑了笑。
「是我,麥格雷先生……」
對她來說,麥格雷並不是巴黎警署的警長,而是每個月都來家裡做客的客人。
「我給您送來了報告。帕爾東先生特意囑咐一定要交到您手裡……」
這份報告應該是帕爾東用兩個手指在他家老電腦上打出來的吧?他肯定刪刪改改不下十幾次吧?
是不是麥格雷一離開帕爾東就開始寫這份報告了?還是他只是在看診間隙隙隨便寫了幾行?警長粗粗瀏覽幾行,就看出老朋友一貫的仔細。每一處都像醫學報告,巨細無靡。
同事告訴他,有記者在走廊等候。他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咕噥道:「叫他們進來……」
五個記者再加兩個攝影師,更要命的是小馬科耶也在。這個乳臭未乾的二十歲年輕人總能提出最犀利的問題。
「對於納烏赫事件您有什麼看法?」
看吧!媒體已經有了專門的術語,納烏赫事件。想必所有的報紙都已經報道了此事。
「目前還沒有定論,孩子們。偵查工作才剛剛開始。」
「您覺得納烏赫先生有可能是自殺的嗎?」
「不太可能。據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謀殺的可能性很大。在屍體旁邊找到的那把手槍和在死者喉部找到的子彈並不匹配。」
「他被害時手裡拿著這把手槍嗎?」
「很有可能。你們應該還會想問當時有誰在案發現場吧?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警方還在調查中。」
「整幢別墅里有些什麼人呢?」
「一位名叫內莉的荷蘭女子案發時在別墅二層一個離死者辦公室很遠的房間。她自稱當時已經熟睡,什麼也沒有聽到。」
「據說死者有個秘書?」
這些記者應該已經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過了。
「據這位秘書自己的說法,他昨晚在城裡,回到別墅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他回去後直接上床睡覺,並沒有進入死者的辦公室。」
「納烏赫太太呢?」
「不在場。」
「事發前還是事發後?」
小馬科耶窮追不捨。
「還在調查中。」
「現場有什麼疑點?」
「有很多疑點。」
「比如說會不會是政治事件?」
「據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納烏赫先生並未參與什麼政治事件。」
「那他在日內瓦的兄長呢?」
記者們的問題已經超過麥格雷的預期。
「日內瓦的銀行會不會只是他其他活動的掩飾?」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不單是個銀行家。」
麥格雷突然意識到皮埃爾可能並不是今天早晨才抵達巴黎。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昨天不在現場。
「死者身邊的槍被使用過嗎?」
麥格雷盡量誠實地回答:「那把槍已經交專家鑒定,目前鑒定報告尚在處理中。警方目前就掌握了這些情況,希望大家配合,先離開辦公室。如果有新情況,警方會儘快告知大家。」
馬科耶特意囑咐幾位同事留在警署走廊,追蹤案情最新進展。
「是否可以……」
「對不起,孩子們!我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希望大家配合……」
媒體的反應不算太激烈。麥格雷深吸一口氣,希望喝點酒提提神。但想到媒體就潛伏在周圍,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喂?拉伯特?那邊怎麼樣?」
「還是死氣沉沉的。保姆現在有點生氣,因為她現在沒辦法清理房間……內莉躺在床上看一本英文偵探小說。皮埃爾在死者辦公室整理抽屜里的信件。」
「他沒有打電話?」
「打過一次。告知父親這件事情。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的父親會搭下一班飛機趕來。」
「讓皮埃爾聽電話。」
「他就在我旁邊。」
日內瓦的銀行家接過電話。
「您講……」
「您知道您弟弟的遺囑公證人是誰嗎?」
「我們三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時,菲利斯和我說過這件事。他說一旦自己遭遇不測,我們要聯繫聖日耳曼大街的樂華波多女士。我碰巧也認識這位律師,我們曾經是法學院的同學。」
「您的弟弟有沒有和您提起過遺囑的內容?」
「沒有。我只記得他當時有點苦澀地說,不管他和父親之間有什麼矛盾,他永遠是納烏赫家族的一員。」
「您在他的文件中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了嗎?」
「只有一些發票。看來我的弟媳並不料理家中的日常瑣事,所有的採購工作都是菲利斯在操辦。還有每日和戛納保姆的聯繫紀錄,這說明菲利斯很關心孩子們。還有賭場的邀請函、信件……」
「好的。納烏赫先生,您現在可以自由活動了。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在巴黎找間旅店什麼的,但是請先不要離開巴黎……」
「我並不計畫出去。我準備先住在這裡。不過我可能會出去吃晚餐。」
「您可以讓剛剛那位警察接電話嗎?喂?拉伯特?我剛剛准許皮埃爾先生自由活動,但是我希望那位秘書和荷蘭女子繼續留在別墅里……」
「保姆也可以自由活動,如果她想要回家,放她走。」
「我晚些時候派人接替你。一會兒見!」
麥格雷走進警署公共辦公區。十五六個同事各自忙活著手頭的事情,有的在打報告,有的在打電話……
「有人會講英語嗎?」
大家面面相覷,巴宏不好意思地舉起手。
「但是我的口音很重。」
「五點到六點之間,你去蒙索利公園接替拉伯特。今晚你接他的班。他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麥格雷回到辦公室後,看到穿著外套剛剛從外面回來的讓維爾。
「我見到迪樂酒吧的老闆了。他是一個看起來無精打採的大塊頭。不過我覺得此人沒有那麼簡單。他自稱賭場和自己毫無關係,賭場老闆是一位叫珀斯的男子……」
「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二點,酒吧會擠滿人。很多的人喜歡去那裡看電視節目。」
「昨天電視正好轉播摔跤比賽,所以客人尤其多。他沒有留意蓋伊是什麼時候來酒吧的,但是走的時候大概是一點十五分……」
「也就是說蓋伊可能是在一點十五分前的任何一個時間到達酒吧的,也可能只在酒吧待了幾分鐘?」
「有可能。如果您允許,我可以今晚再去一次酒吧,順便問問賭場管理員和一些常客。」
說心裡話,麥格雷何嘗不想親自去看看那個酒吧?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體力不支,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他已經筋疲力盡。
「飯店呢?」
「那是一家很小的飯店,但是有濃厚的東方風格。說實話,我剛進去時覺得天旋地轉。老闆布多斯正在廚房做飯。他似乎對昨晚的事情一無所知。我跟他說納烏赫昨晚被暗殺了,他竟然泣不成聲。」
「『我最好的顧客!我的兄弟……』他一邊哭一邊這樣說。『是的,警察,我像疼愛兄弟一般疼愛他……他在念大學時就開始光顧我的小店,星期天我有時還會免費招待他……後來他有錢了,也沒有忘了我這個窮老闆,他只要在巴黎,幾乎每晚都會來吃飯……』」
「『您看,這就是他常坐的那張桌子,就是櫃檯前面那一張……』」
「他跟你提起納烏赫太太了嗎?」
「他其實也是一隻老狐狸……他演剛才那套把戲時,偷偷瞅了我幾眼……他說納烏赫太太不僅美若天仙,而且溫柔可人……」
「『她一點都不高傲……每次到來和離開時,都會主動和我握手……』」
「他最後一次見到納烏赫太太是什麼時候?」
「他記不起來了……好像被我問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