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一開始就能掀起軒然大波,媒體會用頭版來詳細報道。還有些事情開始時平淡無奇,只會出現在普通小報的角落,但是隱藏著驚天的秘密。
麥格雷坐在窗前享用妻子準備好的早餐。八點半,天空一片陰沉,各家各戶都亮著燈。也許是因為昨晚沒休息好,麥格雷覺得頭昏腦脹。
窗戶上還殘留著一片片小冰晶,他想起小時候在這些小冰晶上畫圖畫和字母,每次小冰晶刺入指甲時,他都會有一絲憂傷的喜悅。
透過窗戶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大街對面的房屋和倉庫。上一次下雪是三天以前。雪停之後,氣溫驟降。而今天天空又似乎飄起了雪花。
「你會不會太累了?」
「再喝一杯咖啡就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人的身影一直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們到底為什麼去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診所就診?帕爾東一眼就覺得不同尋常的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麥格雷一生中接觸過無數這樣的人。他們隨心所欲地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搭乘飛機對他們來說就像別人搭乘地鐵一樣稀疏平常。這些人出入世界各地的豪華酒店,無論是在哪裡都有自己固定的習慣和朋友。在旁人眼裡,這些人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生活習慣,或者說生活態度。也許生活在那個世界的人還有一套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價值觀吧。
麥格雷和這些人打交道時總會覺得很不自在。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每次發火是因為事情本身,還是出於嫉妒。
「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
他有點雲里霧裡的感覺。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把他嚇了一跳。差一刻鐘九點。是時候趕緊穿衣上班了。
「喂?」
「我是盧卡斯……」
盧卡斯的值班時間快結束了。
「老闆,剛剛接到十四區馬尼克警長的電話……蒙蘇利公園附近一家私人住所有人遇害……遇害人名叫納烏赫,黎巴嫩人……保姆八點打掃房間時在房間內發現遇害人的屍體……」
「拉伯特到了嗎?」
「我覺得他應該正在上樓……等一下……沒錯,是他……」
「叫他派車來接我……告訴馬尼克警長我馬上趕到……你現在可以休息了……」
「謝謝老闆……」
麥格雷一直小聲嘀咕著:「納烏赫……納烏赫……」
又是一個外國人。昨晚的那兩個一個是荷蘭人,一個是哥倫比亞人。現在又多了一個黎巴嫩人。
麥格雷太太問他:「又出事了?」
「好像是一起犯罪事件,在蒙蘇利公園附近。」
他套上大衣,裹上圍巾,拿起帽子。
「你不等拉伯特來接你嗎?」
「我想先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拉伯特到時,麥格雷已經站在人行橫道上靜候多時。麥格雷看到拉伯特的黑色小汽車,馬上上車。
「你有確切的地址嗎?」
「是,老闆。是公園裡最後一處別墅,那座別墅還帶著一個花園。老闆,您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交通並不暢通。隨處可見拋錨的汽車。行人更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塞納河上一片深綠色的幽靜,水面上的冰塊隨著河水慢慢流動。
他們停在一個一層是落地窗的建築物前。從外觀上看,這房子應該是一九二五到一九三〇年間蓋的老房子。
協警看見麥格雷警長,打開鐵門上前迎接。
兩個人跟在協警後面,穿過一個只有一棵樹的光禿禿的花園,又上了四級台階。另一名警察正站在走廊下等著他們。四個人一起走進一個小房間。
馬尼克正在和幾個同事商討對策。
馬尼克身形瘦小,臉上一大把鬍子。麥格雷和他認識已經二十多年了。握手之後,馬尼克給他指了指桃木辦公桌後面的一具屍體。
「是一名叫路易·布丹的保姆早上八點五分打電話報警的。她住在附近的聖歌德街。」
「納烏赫是什麼人?」
「菲利斯·納烏赫,四十二歲,黎巴嫩人,無業,六個月前才搬到這裡。房子的主人是畫家,幾個月前去了美國,臨走前把這套房子連傢具租給了他。」
「您到的時候窗帘是開著的嗎?」
「不是……窗帘一直都是關著的。您看到了,這是有保暖作用的厚窗帘。」
「醫生沒來嗎?」
「一位社區醫生剛剛來過,確認受害者已經死亡。不過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剛剛在等您過來時,我已經通知法醫過來驗屍。」
麥格雷轉身和拉伯特說:「打電話給莫爾斯,讓他馬上帶司法鑒定人員過來。這裡應該還有些蛛絲馬跡。你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小酒店或者公共電話亭……」
他脫下外套。一整夜的折騰讓麥格雷有點眩暈。
房間很大。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天藍色地毯。傢具的擺放看上去不和諧,但是一看就很有品位而且價值連城。
麥格雷慢慢靠近死者,發現他手下面有一個銀色相框,相框里裝著一張照片。
相片里有一個年輕女子,金色頭髮,看上去鬱鬱寡歡。她身旁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膝下還有個一歲左右的嬰兒。
麥格雷眉頭緊鎖,拿起相框端詳起來。照片里那個女人左眼到耳朵之間也有一道兩厘米的傷疤。
「這是他妻子?」
「我猜是。我在人口記錄中查過。她叫艾維麗娜,出生在韋默斯,祖籍荷蘭。」
「她在嗎?」
「不在。保姆來敲門,沒有人應答。保姆推開門後,發現屋裡一片混亂,床鋪沒有鋪開……」
麥格雷俯身先看看蜷縮的死者的面容,但是只能看到一半。不用做專業的鑒定,只要看看藍色地毯上那一攤血跡,便可以確定死者定是被子彈射中喉部動脈,失血而死。
納烏赫身材不高,微胖,下巴留一小撮棕色的鬍子。頭頂已經有些脫髮。左手帶著一枚非常精緻的婚戒,右手搭在喉嚨上,像是希望給自己止血……
「還有誰住在這裡?」
「知道您一定會詳細調查這件事,所以我剛剛做了一點粗淺的調查。我簡單詢問了保姆幾句後,就派人盯住樓上納烏赫的秘書和他妻子的隨身女傭,不讓他們互相說話。」
「保姆布丹現在在哪裡?」
「在廚房?我幫您叫她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
拉伯特回來了:「老闆,搞定。莫爾斯馬上就到。」
路易·布丹走進書房。她板著臉,一臉挑釁。麥格雷很了解這類人。在他看來,巴黎的保姆就是一群對生活沒有指望、每天怨聲載道等待老去的女人。所以,她們的臉上總是愁雲密布,一副全世界欠她們的樣子。
「您就是路易·布丹?」
「路易·布丹太太。」
她自稱太太。這可能是她眼裡最後的尊嚴吧。她瘦削的身材包裹在寬大的衣服里,眼睛雖然黯淡無光卻掩飾不住怨氣騰騰。
「您結婚了嗎?」
「我曾經結過……」
「您的丈夫去世了嗎?」
「您如果一定要問,他現在在費雷納監獄,不過這樣也好……」
麥格雷覺得對於她丈夫的事情還是少問為好。
「您為這家主人做事多久了?」
「明天就五個月了……」
「您怎麼找到這家人的?」
「小廣告。我以前只是四處打工。」
她冷笑一聲,轉過去看著屍體。
「他們還說這是一份固定工作!」
「您不住在這裡?」
「一晚也沒住過。我每天晚上八點回家,早上八點再來。」
「納烏赫先生以什麼為生?」
「他應該是在做什麼重要的工作吧。因為他身邊還有一位秘書,而且他經常一看文件就是好幾個小時……」
「他的秘書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福德的傢伙……」
「他現在在哪裡?」
她轉向本區警長:「在他自己的房間里。」
她又有點咄咄逼人地問道:「您不喜歡他嗎?」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您一進門就先到這裡了嗎?」
「我先是去廚房燒熱水,然後去我的衣櫥換衣服……」
「之後,你推開這扇門?」
「我每天都是從這裡開始打掃的……」
「您看見屍體後,做了什麼?」
「我馬上報警……」
「沒有通知福德就馬上報警?」
「誰也沒有通知……」
「為什麼?」
「我覺得人都不可靠,尤其是這間屋子裡的人……」
「您為什麼不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