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第三章

深秋初冬的氣溫反反覆復。突然間到來的暖流會讓人有一種夏日重來的錯覺。不過今年例外。雪從星期五下午開始就一直沒停過。到星期天上午十一點,太陽才偶爾透過厚厚的烏雲射下一兩道金光。

從星期一開始,人們正式進入冬季生活。孩子們戴上紅色或是綠色羊毛無邊軟帽,厚厚的針織圍巾和笨重的手套。除了辦公室和商店裡的僱員,其他男女老少只要出門都會罩上他們五顏六色的大格子運動外套。

也是從星期一開始,賈斯丁·沃德這個名字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到星期三,他的名字已經家喻戶曉。星期日下午,在查理酒吧,陌生人像其他所有顧客一樣,用「查理」來稱呼老闆。所以,當天晚上睡覺前,查理決定用同樣的方式和陌生人相處。

上午快十點時,陌生人走進酒吧,在漆面櫃檯的一角翻閱當日報紙。

「賈斯丁,你好!今天天氣不錯,不是嗎?」

這句話還真有效。陌生人沒有皺眉。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賈斯丁?」

兩人都知道這個問題其實意味深長。幾句簡短的對話一種博弈,關係到以後兩人的相處模式。

查理提議:「現在喝啤酒有點早,啤酒畢竟性涼。您覺得來杯松子酒再配上些玉米卷怎麼樣?」

沃德沉思片刻後接受了他的提議。不過這天早上和之前一樣,從十一點半到中午,他只喝了一杯酒,不過抽了好幾支煙,每一支都抽到煙頭為止。之後他還要了一杯冰水。

查理並不是陌生人今天早上關注的焦點。查理一個人忙忙碌碌一早上,整理酒杯,擦拭櫃檯,傾倒垃圾。

埃莉諾女士似乎開始習慣新房客。他天還沒亮便起床,埃莉諾覺得他是要趕著去上班。但隨後陌生人又在屋裡準備早餐,煎蛋的氣味瀰漫整個走廊。接著傳來他沖澡的聲音。陌生人似乎在浴室待了很久,埃莉諾一度以為他是睡著了或者溺死了。

對疾病有天生直覺的埃莉諾疑心陌生人不太健康。的確,他那象牙白的皮膚,一身隨時搖搖晃晃的贅肉,很容易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所以星期日下午陌生人一離開,埃莉諾就偷偷溜進他的房間,看能不能找到瓶瓶罐罐或者注射器之類的東西,可行李箱和所有的柜子和行李箱都已經鎖好,鑰匙也被陌生人帶走了。

那幾捆錢呢?陌生人把錢帶在了身上還是留在了房間里?他不打算把錢存進銀行嗎?

查理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在城裡僅有的兩家銀行里有很多熟人。想要打聽點事對他來說易如反掌。不過事實證明他想太多了。每次付錢時,陌生人都會從那些錢里抽出一張。

下午五點,陌生人點了第一杯酒後,就靜靜地坐在酒吧里聽廣播。大家還沒有習慣他的存在,不過他已經不再故意挑起敵意。他只是默默地聽著大家談話,好像在等一個適當的時機開口。

陌生人怎麼知道集市街的中國商店周日下午還會營業?也許是碰巧在雜誌上看到關於中國商店四分之一版面的報道了吧?

他離開酒吧時,大家正在討論如何將兇手緝拿歸案。有人建議出動獵犬追蹤兇手。不過陌生人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只聽了一半便離開了。

一個小時之後,有人看到他從路燈下經過,後面跟著一個扛著生活用品的中國男孩。

馬貝兒和歐若拉還在電影院。她們很少做飯。有錢的時候,她們會去咖啡廳和飯店吃,當然如果有人請客,她們也會去摩斯酒店坐坐。沒錢的話,她們一般會在家裡吃罐裝食品。

星期一晚上,埃莉諾碰到剛進門的歐若拉時對她說:「你不覺得他更像個女人?每天像個女人一樣做家務。我覺得你一把就能把他推倒。你看他走路的樣子,扭來扭去不像個女人?」

沒錯。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對此感到震驚的人。她不僅對賈斯丁豐腴的臀部感到吃驚,對他那稱得上婀娜的步態更吃驚。

「您不需要別的什麼嗎,賈斯丁先生?」

「什麼也不需要,女士。」

樓梯下面有一部給住客使用的電話。不過陌生人似乎沒有要使用它的意思,聽到鈴響也無動於衷。他已經知道電話一定是打給兩個女孩其中之一的。

他會把自己的床鋪收拾得很妥帖,比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好。他也不允許地上殘留一點麵包屑,地板始終乾乾淨淨。星期一晚上,他抱著一捆報紙問垃圾桶在哪裡。

他做一切事都如此規律,規律到每次看到他大家大概可以猜到幾點了。可是對於他從早到晚來來往往時在想些什麼,卻無人知曉。

星期一早上,他給自己買了一件很厚的鼠灰色大衣。看樣子這件制服一樣的大衣就是他以後每天的行頭了。在同一家商店,他還給自己買了雨鞋。每次回家,他都會把雨鞋丟在門左邊擺放雨傘的地方,好像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經到家了。

他沒有挪動房間里任何一件傢具的位置,沒有增添任何一件私人物品,也沒有在牆上掛任何照片。

有一件小事倒是可能會證實查理的猜想。星期三上午快十一點時,查理還在為客人準備酒品,而陌生人已經在自己的松子酒前看報有一個小時了。

這是熟客來這裡押注的時間。熟客不多,總是那幾個人。如果酒吧里沒有大家不認識的人,他們一般會在酒吧直接下注。

福德公司的代表溫瑟勒是個怪人。雖然車庫離酒吧只有幾步遠,他每次還是會開車過來。這次他又像往常一樣風塵僕僕地進來,一邊走向查理一邊跟查理說想要怎麼押注。不過發現賈斯丁也在,他馬上改口道:「查理,我有點事想和你單獨說說!」

查理有點猶豫,覺得他剛剛那句話對於沃德來說更像是一種羞辱。不過他還是跟著溫瑟勒走進廚房。幾分鐘後,溫瑟勒從後門走出去,查理又回到酒吧。

「押二號嗎?」

賈斯丁對再次走進來的老闆只說這幾個字。

難道他是中情局的特工?查理這樣想道。但是中情局為什麼要不辭辛勞地調查這樣一個邊境山區的小城呢?他猶豫時,陌生人繼續說道:「他贏了今年所有的比賽。不過今晚他不會贏。」

「為什麼?」

「因為這是他老闆的意思。」

陌生人只說了這幾句。他沒做其他解釋。不過查理之後給負責把信息轉給紐約的加萊工會打電話時,故意沒有迴避陌生人。

下午廣播里傳來二號被另外兩個對手打敗的消息時,陌生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查理一眼。

難道工會對行事穩妥的查理起了疑心,所以派間諜來監督他?不。那些人不屑用這種雕蟲小技。

大家對陌生人越來越感興趣,但又覺得他越來越神秘了。而手足無措的布魯克斯警長只能等待。

「華盛頓那邊這樣回覆我:他的指紋沒問題。總署也沒有他的前科。他今天做什麼了?」

「也沒什麼。早上快九點時從埃莉諾家裡出來,在主街上買了報紙。」

「什麼報紙?」

「一份《波士頓郵報》,一份《紐約時報》,還有一份《芝加哥法庭報》。」

當地報紙只在每周六早晨出版。

「他十點半來酒吧喝了杯酒,中午時離開了。」

「他說什麼了嗎?」

「沒有。他只是邊喝酒邊看報。有時也會抽著煙看著櫥窗外來來往往經過的人群。他好像對對面的撞球廳很感興趣。他問我對面的老斯科金斯是不是還在自己經營撞球廳,還問他有沒有出售啤酒的許可證。」

「委員會拒絕了他的申請。」

「我也是這麼和他說的。快中午的時候,他去咖啡廳吃飯。他總是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而且我覺得,他每次都會點同樣的食物:一個牛排漢堡,油炸蘋果片和一個蘋果派甜點。」

警長冷笑道:「難不成他神神秘秘地來這裡是為了這些?如果我們這裡有冬季滑雪場或者釣魚池,我可以理解。我想去市政廳確認一下當地是不是確實沒有沃德這個人。」

賈斯丁沒有向任何一個人詢問城裡的情況。他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們,注視著他們的生活。沒有同情,沒有人類應有的溫存。他注視著他們,彷彿注視著棚圈裡走來走去的牲口。

查理繼續說:「他對賽馬很懂行。」

警長對這一點並不太注意。

「哦。」

「他還對工會的運作很了解。」

「一個賭徒?」

是有這樣一些人,他們會裝作無所事事地來到一些小城市,過幾天就會單純地提議搞些小賭局。

「那他應該去摩斯酒店住。他在這條街上是找不到客人的。」

再說,陌生人並沒有擺出一副神秘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從這幾晚的表現來看,他就是個克己奉公的好公民。

「不過我注意到他不喜歡小孩子。今天早上我家最小的那個哭著跑進酒吧時,他突然站起來瞪了我一眼,就像酒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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