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酒吧里充滿奇特的氣息。一切都失去了真實性,滑稽可笑的尷尬四處蔓延。大家看著各自狼狽的表情,又仿若無人地低下頭。不過也沒有人理會別人的模樣。
在酒吧門前掃雪的查理希望能掃掉殘留在嘴裡食物的氣息。冬天室內總是太熱,每個人的頭袋上都是濃重的煙臭味,周日的酒吧總是這樣烏煙瘴氣。有個酒鬼曾經說過:煙氣繚繞中的酒鬼更像一位神聖的學者。大家都喝醉了。大家也都早就料到會是這樣:過度激動後總免不了說一些第二天清醒後不想重提的胡言亂語。
積雪已經很厚,人們經過後總會留下一片黑色的腳印。一點鐘,酒吧關門,雪下得大了,整個城市像是籠罩在一層薄紗中,沉浸在一片白色的寂靜中。
沒有一絲風。空氣中還飄著細小的雪花,屋頂上偶爾傳來雪堆滑落的沉悶響聲。煙囪冒出的縷縷青煙在陰沉的天空中盤旋打轉。
查理沒有喝酒。他從不喝酒,除了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把門栓卡好之後會喝一點杜松子酒。他在櫃檯前為自己倒好酒,然後轉過身坐在長凳上,一邊品酒一邊看雜誌。這是他的娛樂方式。
快到十點時,在別人的催促下,查理打電話給肯尼斯警長。但是這位既是常客也稱得上朋友的警長卻用簡短的話打發了他。
「有新消息嗎?」
查理故意這樣問,希望可以打斷正在唱家鄉歌曲的尤戈。
「如果有什麼進展,我會告訴你的。」
用如此簡潔的話回答一個老朋友!警長出於愧疚,又加了一句:「目前還沒有。」
警官此刻可能正忙於審問那位陌生人。酒吧里有人在講從廉價刊物上讀到的故事。
收音機播放的每條新聞,都會提到莫頓·普萊斯遇害事件。只有午夜最後一條新聞提到警察正在追蹤兇手,但是也沒有提供更過細節。
這是在說那個陌生人嗎?他認罪了嗎?布魯克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了嗎?
查理在關門前幾分鐘又打了一次電話。
「肯尼斯?只說一個字就夠了。是他嗎?」
「快去睡吧,查理。」
今天是周日,大部分的商店都沒有開門。查理酒吧對面的撞球廳,今天也只營業到一點。街角的咖啡廳已經開始賣早餐了。
從河另一側的山谷傳來微弱的鐘聲。這些小教堂的鐘聲總是最早響起,屈指可數的幾個信徒響應召喚,穿過山谷去做最早的彌撒。在新教徒的教堂中,教會活動通常會在稍晚的十點進行。
大部分人現在應該穿著睡衣,嚼著培根雞蛋,喝著咖啡,就誰應該先去洗澡這個問題爭吵一番。
小孩子這時應該在居民區的坡道上溜冰。德懷特·奧布萊恩應該一大早就開著嗡嗡作響的小飛機,去追趕在山裡打獵的同伴了吧。
周日開飛機去打獵或者釣魚的農場主只有十一二個人。大部分獵人奔向離城區只有兩千米的湖邊打鴨子。幾乎每一陣微風吹過,人們都能聽到槍聲。
「馬喬先生,您好!」
馬喬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獨自鏟雪的查理嚇了一跳。馬喬站在雪白的街口,頭戴一頂灰色的帽子,身著海藍色套裝,腳下是黑色的鞋子。
「我跟您說過我會回來的,對吧?」
「我為您感到高興。」
「您的店已經關門了?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去對面喝一杯咖啡?」
「按照這裡的法律,周日只能營業一小時。」
「我會回來的。」
他沒有笑。不過,和一直目送自己一瘸一拐地穿過街道走進咖啡館的查理開個玩笑,他覺得心滿意足。
查理把鏟子放在門口,慌忙走進酒吧,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梳頭的妻子。屋裡放著慵懶的音樂,偶爾還有孩子在房間里嬉鬧的聲音。
「肯尼斯把他放了。」
「他只能這麼做。」
「為什麼這麼說?」
他們說話時偶爾會夾雜義大利語,但他們都不能流暢地講義大利語。
「剛剛八點的新聞說,嫌疑犯被釋放了。」
查理的妻子毫無感情地說。
煎鍋上的培根已經微黃,咖啡似乎也已經煮好了。他打開孩子們的房間,喊了幾聲,讓他們安靜下來。
查理突然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比剛剛在街頭看到陌生人時還要害怕。他希望能忘掉這一切。
「他是什麼人?」
「一個不知從加拿大哪個監獄逃出來的犯人。警察帶著警犬追蹤殺害普萊的兇手時,發現這個人又渴又餓,在距離普萊斯遇害地點不遠的一個農場附近遊盪。他沒有反抗。但是他隨身帶的手槍里還有四發子彈。」
他們沉默地看著對方。妻子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你看到他了?」
「對。」
「他和你說話了?」
「對。」
「他知道是你報警的嗎?」
「他怎麼會不知道?」
「你覺得他恨你嗎?」
「他怨不怨恨我,對我都一樣。」
查理很生氣,一屁股坐在桌子前。他吃早餐的時候,兩次差點打電話給警署。肯尼斯怎麼不事先通知他一下呢?難道他也在生自己的氣?
查理以前就不喜歡周日。周日是大人很容易生氣、小孩無法無天的日子。好在除了最小的那個,其他幾個十點就都會出去,一整天都不會回來。而他則不得不拖洗地板。周日的地板總是最髒的。他很想念平日里的那些客人。
但是他弄錯了,布魯克斯警長也弄錯了,所有人都弄錯了。
布魯克斯的一生平淡無奇。當選為警長之前,他是木材廠的工頭。再年輕一點的時候,他還在外省的某個小保險公司做過推銷員。可以說,他對大城市的所有了解都來自做保險的那幾年。
而查理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芝加哥戒嚴期間,他曾經在那裡的一家夜間酒吧工作。這家酒吧的常客大部分都是賭徒。他曾經還為大名鼎鼎的黑幫老大艾爾·卡彭服務過。
在紐約不太安全的布朗謝克斯區,查理有時會遇到一兩個賭馬的。有一天晚上,一個賭馬的和他喝了兩杯威士忌,出門就被人開槍打死了。
在底特律……
諸如此類的往事數不勝數,也正因為此,查理可以自信地說他懂得看人,尤其懂得如何看某一種人。
可以說,沒有一定的閱歷是開不了酒吧的。但查理並不覺得自己看人百發百中。陌生人是怎麼找到這條街的?這並不是一條尋常的街道。
就像查理的酒吧一樣不同尋常。
布魯克斯警長常來光顧,像郵遞員、手工業者、單身律師這樣的好人也會光顧。所有對世界職業棒球聯盟比賽或是賽馬感興趣的人都知道,這是城裡唯一可以下注的地方。
查理的酒吧很有名,在總統選舉期間,查理可以毫無壓力地影響二百來人。晚上十點,馬貝兒和歐若拉有時會來櫃檯前喝兩杯,聊聊天。
她們不是妓女。可以說這座城市裡沒有妓女。如果非要說有,就是製革廠附近那個始終醉醺醺的女酒鬼了。周六,口袋裡塞著酒瓶的工人會去看她。
馬貝兒和歐若拉,職業美甲員,租住在埃莉諾·亞當斯在街上裝修好的房子里。房東埃莉諾是一個酷愛松子酒、逢人就訴苦的怨婦。
這些事情,這些事情的意義,怎麼能對一個陌生人解釋得清楚呢?比如,大家只要看到榆樹街丘陵上被草地和楓葉林環繞的小屋,馬上就會知道那是白領聚居地,會想到醫生、律師、經理,會想到一個星期來一次或幾次的那些帶著孩子和保姆的家庭。
再比如說報紙上的新聞。大家只要看到郵筒里報紙的大標題,就會知道今天的報紙會就舞會、銷售、婚禮和慈善活動說些什麼。
製革廠的周圍經常人潮湧動。五六百來自各地、操著不同語言的男男女女聚集於此。二十年來,作為城市支柱、世代相傳的農場主一直致力於廢除製革廠。這幾乎是每屆選舉都會涉及的問題。
人們很少能看見那些富有的農場主。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很少出現在酒吧里。他們更喜歡去市政公園對面石砌的房子里聚會。到了冬天,他們會去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曬太陽。
這條街上,最醒目的是查理酒吧。接著可能是它對面低矮的撞球廳。撞球廳的牆壁上掛著黑色捲軸,給本來不是很乾凈的大廳增加幾分神秘色彩。
再過去幾家是猶太人經營的當鋪(城裡猶太人不多)。從遠處看去,一個櫥窗里放著槍和二手相機,另一個櫥窗里是便宜的珠寶。典當鋪裡面則堆滿各種舊手提箱。
當然還有埃莉諾·亞當斯裝修好的房子。街尾是一家電影院。這家電影院也不同於普通電影院,外形更加簡陋,掛在外面的廣告牌上總是寫著和性愛有關的東西。查理從來沒有進去過。
影院和木材廠旁邊,有一個放置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