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當夜多次醒來,發現自己睡到了小貓那邊,床的左邊。他覺得胃裡像有火在翻滾,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去浴室拿點小蘇打。
天剛剛亮的時候,阿蘭聽到枕邊有人喊他,搖他的肩膀叫他起床。是他家的保姆馬丁女士。她每天早上七點到,中午下班。
保姆板著一張臉,冷冷地看著他。
「您的咖啡好了。」她生硬地說。
阿蘭從來不接受別人的同情。他厭惡感性。他總是告訴自己要現實一點,不羈一點。但是今天早上,他卻希望從別人那裡得到一點點溫暖。
阿蘭穿著睡袍,走進客廳。客廳里的燈全亮著,落地窗外是一片霧蒙蒙、青綠色的景象。屋頂上濕漉漉的。厚厚的烏雲雖不及昨晚那般氣勢洶洶,但遮住了整個天空。
通常,站在這裡能看到巴黎聖母院和埃菲爾鐵塔的全貌。但是今天,雖然已經早上八點鐘,我們只能看到幾個房頂和零星幾扇亮著燈的窗戶。
阿蘭細細品著咖啡,看著眼前昨晚的狼藉漸漸消失,杯盞桌椅一一歸位。
五十多歲的馬丁女士,一個人在屋裡來來回回地忙著,嘴裡似乎在念叨著什麼。她把今天的報紙像往常一樣放在茶几上,但是阿蘭卻毫無讀報的興緻。
阿蘭頭雖然不疼,卻覺得渾身酸痛,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馬上跟您說……」
這一次她那兩片嘴唇終於發聲了,她說:「今天早上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裡工作……」
她沒有解釋。阿蘭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阿蘭又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嚼著嘴裡的羊角麵包。
阿蘭吃完早點,來到電話前,給聖列城的家打了個電話。
「喂,您好?」
接電話的是路易絲·比朗,園丁的妻子。
「您看報紙了嗎?」
「還沒有,不過有些人來過……」
她今天的聲音也和往日不太一樣。
「別相信人們對您說的話,也別相信報紙。帕特里克怎麼樣?」
帕特里克今年五歲。
「還行。」
「盡量不要讓他攪進這件事情里來。」
「我儘力。」
「還有……」阿蘭覺得自己還應該說點什麼。
「沒有,沒別的事了。」
「您能幫我再做杯咖啡嗎,馬丁女士?」
「您確實需要再來一杯。」
「我昨天睡得晚。」
「我早上進了屋就覺得是這樣的。」
阿蘭刷了牙,擰開浴缸的水,但最後決定洗個冷水澡。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以前,他早上的活動就像精密的流水線。今天,他沒有像往日一樣邊走邊打開收音機,他害怕了。
他想起昨天給小貓送箱子時經過的那條長長的走廊。她現在應該也起床了。她大概很早就被叫醒了吧,可能是六點?
「您的咖啡好了。」
「謝謝。」
阿蘭穿著浴袍,接過咖啡。他終於忍不住看了報紙的大標題一眼:
年輕女記者謀殺親妹
然後是副標題:
一場疑似因嫉妒而起的悲劇
配圖是小貓雙手捂著臉穿過巴黎警署時的照片。
阿蘭不敢接著往下看,也不敢看別的報道。他起得太早了。以前,他總是喜歡早早地去馬里涅街,早早地處理當天的郵件。
他今天也沒有心情去辦公室。他什麼心情也沒有。他又躺下睡了一會兒。馬丁女士對他有些不滿,但阿蘭聽到她在身邊走來走去覺得很安心。
是不是忘了什麼事?阿蘭知道今天有很多事要處理,但是意識模糊,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
啊!對。律師!他最信任的律師應該是當初幫他籌劃雜誌社和唱片業的維克多·黑爾比希。從他那帶點捷克還是匈牙利或者波蘭的口音中,很不容易猜到他是哪裡人。
這是個接近中年的怪人。個子不高,很胖,紅頭髮,油光滿面,戴著放大鏡一般的厚眼鏡。
他獨自一人住在學院路的一間屋子裡。那一帶混亂得讓人難以置信,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成為最令人敬畏的民法家之一。
「喂,維克多?我沒把你吵醒吧?」
「我的一天是從早上六點開始,你不會忘了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已經看過報紙了?」
「我向你推薦菲利普·拉比。」
菲利普·拉比經手過二十年來所有轟動一時的刑事案件。
「你也覺得這件事很複雜?」
「你妻子殺了她妹妹這件事?」
「沒錯。」
「她沒否認?」
「她已經承認了。」
「她說了為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這樣最好。」
「為什麼?」
「因為拉比可以告訴她該怎麼做。你呢,你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
「你雜誌的讀者估計不喜歡你在這件事情上的角色。」
「我什麼也沒做。」
「真的?」
「應該是吧。我已經快一年沒碰她妹妹了。」
「給拉比打電話吧。你認識他吧?」
「很熟。」
「祝你好運。」
阿蘭打電話給住在聖日耳曼大街上的拉比。阿蘭經常在年度大會、雞尾酒會和宵夜聚餐上碰到他。
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清晰而略顯生硬的聲音:「拉比先生工作室。」
「阿蘭·波多。」
「您稍等,我去看一下。」
阿蘭等了一陣兒。拉比在聖日耳曼街上的房子很大。阿蘭去那裡參加過一次招待會。律師可能現在還沒到工作室。
「我是拉比。我剛才還在想您會打電話過來。」
「我一出事馬上就想到了您。我昨晚差點就給您打電話了,後來想到您可能在休息……」
「我昨天很晚才從波爾多處理完案子回來。聽著,這件事在我看來很簡單。不過我想問的是,像您這樣的人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中呢?這事恐怕會有負面影響。您知道您妻子說了些什麼嗎?」
「就胡瑪涅警長說的來看,她只是承認殺了人,拒絕回答其他問題。」
「已經是這樣了啊。死者的丈夫呢?」
「您認識他?」
「我見過他。」
「他聲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昨晚在我家待了很久。」
「他怪罪您了嗎?」
「他不知道情況是什麼樣的。我也不知道。」
「老兄,想給你一個無辜的角色可能有點難。」
「這件事不是因為我。」
「你不是她妹妹的情夫?」
「我已經不是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快一年了。」
「你跟警長講過了?」
「對。」
「有用嗎?」
「這是事實。」
「不管是不是事實,人們不會相信的。」
「這件事和我無關,是我妻子的事情。我今天會去問她。」
「當然……」
「我希望您能見見她。」
「我手頭上還有別的事,不過我不會拒絕您的,預審法官定了嗎?」
「我不知道是誰。」
「您在家嗎?我一會兒給您回電話。我先盡量從法院那兒打聽點消息。」
阿蘭打電話到雜誌社。
「是莫德嗎?」
莫德是雜誌社的接線員之一。阿蘭和她做過幾次愛。
「您好嗎,老闆?」
「親愛的,和您想的一樣。鮑里斯到了嗎?」
「他在整理郵件。我給您轉給他。」
「喂,鮑里斯?」
「對,阿蘭,我想你今天早上可能不來雜誌社,所以我就先處理那些郵件了……」
他名字叫馬萊斯基,阿蘭的主編。他和妻子,還有四五個孩子住在靠著聖喬治新城的郊區。他是《你》雜誌社的另類,從來不拉幫結派,是一下班就回家的那種人。
「小報已經出版了吧?」
「已經開始分發了。」
「今天早上沒有人來電話吧?」
「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每一根線上的電話都響個不斷。你能找到我真算你幸運。」
「他們說什麼了?」
「大部分是女人打來的。她們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什麼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是報紙說的那樣,你是你妻妹的情人。」
「我從來沒有和記者這樣說過。」
「但他們還是這麼寫了。」
「你怎麼回應她們的?」
「我說調查剛剛開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