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您為什麼這麼頑固?皮埃爾:您為什麼這麼嚕囌,老是像烏鴉一樣呱呱地叫,使一個可憐的苦人不能安靜死去。
——奧特威《得救的威尼斯》
一所古老的修道院,首先由羅舍爾市議會沒收,後來在城市被圍的時期里,改作一所傷兵醫院。小教堂里的長凳、祭台和一切裝飾物都撤走了,地板上堆滿著谷梗和乾草:一般的傷兵就是輸運到那裡來治療。公共飯堂是一間很大的廳,牆壁和天花板都用老橡木裝飾得很好,幾扇寬大的哥特式窗子都開著,讓太陽光充分地射進來,以便連續不斷地在那裡面施行外科手術。
喬治營長躺在一張病床上面,這張床被他自己的血和其他比他先到這痛苦地點的許多倒運的人的血沾染得紅紅的。一捆谷梗給他當枕頭用。人們替他脫下了護身甲,撕掉了短襖和襯衫。他上半身一直裸露到褲腰上;但是他的右臂上還佩著他的臂甲和鋼製護手套。一個兵替他止住了從傷口裡流出來的血,一道傷口是在他的肚皮上,剛好在護身甲下面,另一道輕傷是在左臂上。麥爾基痛苦得如此難以支持,以至無能力給他哥哥一些有效的救助。一會兒跪倒在他面前大哭,一會兒滾到地上發出失望的呼聲,他不停地控告自己殺害了他最親愛的哥哥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可是營長倒很平靜,並且儘力去緩和弟弟的激動。
離他的病床二尺遠的地點,另外有一張床,上面躺著狀態同樣悲慘的可憐的貝維爾。他面上絲毫沒有露出人們從營長的面上發現的那種安安靜靜聽天由命的神氣。他不時哼出一陣不大響亮的呻吟聲音,並且掉轉眼睛向他鄰床的人望望,好像想向他乞討一些勇氣和堅忍似的。
一個年紀在四十左右、形容枯槁、身材瘦削、光禿著頭並且滿臉是皺紋的人走進廳里來,挨近喬治營長身邊,他手上拿著一個綠袋子,袋裡傳出一種物體碰撞的聲音,這在可憐的病人們聽來是非常可怕的。那是勃里扎爾大夫,當時很高明的外科醫生,他是知名的安布羅亞茲·巴勒的門人和好友。他剛動過一些手術,因為他的手臂一直裸露到肘上,而且他身上還圍著一幅鮮血淋漓的大圍布。
「您想幹什麼,您是誰?」喬治問他。
「我是外科醫生,我的紳士,假如勃里扎爾大夫的名字在您聽來還覺得陌生的話,那是因為您還有很多事物不懂哩。喂,拿出綿羊的勇氣來吧!就像那個人 說過的。我很熟識抬槍的射擊情況。謝謝上帝,我過去替很多人取出了他們體內的子彈,那些人今天還都完全和我一樣健康地活著,我倒很想我有像那些子彈一樣多的一袋一袋的金法郎哩。」
「哦,這,大夫,對我說實話吧。那一槍是致命的吧?我自己知道呀!」
外科醫生首先檢查左臂,說:「無關緊要!」接著,他開始探測另一個傷口,這手術很快就使傷者嚇得皺起臉來。他用他的右臂很重地推開了外科醫生的手。
「他媽的!別再搞下去了,鬼大夫!」他大叫,「從您的面色上看,我很明白我的事情算完結了。」
「我的紳士,您看看,我最怕的是子彈首先穿過下腹的斜筋,然後,再上來一點,它就闖進脊椎骨里,用希臘文講,我們另外叫這作『rachis』。我這樣推想,是因為您的大腿不能活動,而且已經變冷了。這種病症很少會弄錯的;在這個病例上……」
「那麼近,那麼快地,一槍打過來,一顆子彈穿到脊椎骨里!咳!大夫,到了現在,除了把一個可憐人送回他的祖先手裡,再也不需要多費心了。這,別再苦惱我啦,讓我死得安逸點吧。」
「不,他會活著!他會活著!」麥爾基把發花的眼睛獃獃地盯著外科醫生,並且緊緊地扭著他的手臂,大叫。
「對,還有一個鐘頭,或者兩個鐘頭,」勃里扎爾大夫冷冷地說,「因為他是一個很強壯的人。」
麥爾基雙膝又跪倒下來,執著營長的右手,並且瀉下了一陣洶湧的眼淚,弄濕了掩蓋那隻手的鋼製護手套。
「兩個鐘頭嗎?」喬治繼續說,「巴不得如此,假如要我忍受更長久的痛苦,我倒害怕。」
「不,那是不可能的!」麥爾基嗚嗚咽咽地喊叫,「喬治,你不會死。一個哥哥不會死在他親弟弟的手裡。」
「喂,放鎮靜點,別動搖我吧。你的每一個動作都在那兒影響著我。我現在不大痛苦了;只要這樣維持下去……這就是扎尼 從鐘樓上面跌下來時說過的話。」
麥爾基坐在病床附近,頭靠在自己的膝頭上並且埋到自己的兩手裡。營長一動也不動,像在假寐似的;不過,間歇地,一陣陣痙攣的活動使他整個身體就像在寒熱發作時那樣起了哆嗦,還有一些絕對不是人類的聲音的呻吟從他的胸部里費力地發出來。
外科醫生給包紮了幾條繃帶,只是替他止了血,跟著,他很鎮靜地拭抹乾凈了他的探子。
「我勸您做好準備,」他說,「如果您要請一位牧師,這兒並不缺少。假如您寧願要一個神父,也可以替您叫一個來。我剛才看見我們的人俘虜了一個修道士。喂,他正在那邊聽那個臨終的巴比斯特的懺悔哩。」
「希望給我喝點酒。」營長說。
「別喝!您至快還要一個鐘頭才會死。」
「一個鐘頭的生命比不上一杯酒。去吧!永別了,大夫;瞧,我旁邊有一個人等您等得不耐煩了。」
「要我給您請來一位牧師,或者一位修道士嗎?」
「一個都不要。」
「為什麼?」
「讓我安靜安靜吧。」
外科醫生聳聳肩膀,走到貝維爾跟前。
「好傢夥!」他大叫,「這兒是一道重傷。那些鬼志願軍毫不留情地亂打一陣。」
「我治得好,是不是?」傷者用微弱的聲音問。
「呼吸一下。」勃里扎爾說。
於是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噓聲;那是從貝維爾的胸部里出來的空氣,同時經過他的傷口和他的嘴巴里而產生的噓聲,血就像一團紅色的泡沫從傷口裡流出來。
外科醫生嘴裡發出噓聲,好像是模仿那種奇特的聲音似的;隨後,他趕快給敷上了一塊緊壓布,並且一言不發,拿起了他的藥箱準備出去了。可是貝維爾的眼睛像兩支蠟燭一樣發出光芒,緊盯著這一切的動作。
「呃,大夫?」他用顫抖的聲音問。
「收拾行李吧。」外科醫生冷冷地說。他離開了。
「哎喲!這麼年輕就死去!」不幸的貝維爾讓他的腦袋重新落到給他當枕頭用的一捆谷梗上,大叫起來。
喬治營長要求喝點什麼;可是連一杯水都沒有人願意給他,恐怕會加速他的死亡。奇怪的人道,它只是用來延長痛苦!這時候,拉·怒和迭特里茨隊長還有好幾個別的軍官走進廳里探視受傷的人。他們個個都在喬治的病床前面停住,而且拉·怒身子挨在他的長劍的圓柄上,一對眼睛輪流地望望這兩兄弟,這一場悲慘的景象引起他的激動都從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來。
德籍隊長掛在身邊的一隻水壺吸引了喬治的注意。
「隊長,」他對他說,「您是一位老兵嗎?」
「是的,老兵。火藥煙比歲月來得更快地把一撮鬍子熏成了灰色。我叫作迭特里茨·洪斯丹隊長。」
「告訴我吧,假如您像我這樣受了傷,您將怎麼辦?」
迭特里茨隊長望了一會兒他的幾道傷口,態度就像一個人看慣了傷並且會斷定傷情的嚴重程度似的。
「我先要做臨終的懺悔,」他回答,「我會要求喝一杯萊茵的美酒,假如附近有一瓶的話。」
「呃,我呢,我不過要求他們給我一點羅舍爾的劣酒喝,而那些蠢材都不願意給我哩。」
迭特里茨取下他那隻大得嚇人的水壺,準備遞給傷者。
「您幹什麼,隊長!」一個抬槍兵大叫,「醫生說過,假如他喝了,他馬上就會死。」
「那有什麼關係?他至少可以在死前得到一點小小的快樂。喂,我的勇士,我很抱歉沒有更好的酒給您喝。」
「您是一位正人君子啊,迭特里茨隊長,」喬治營長喝了之後說,接著,把水壺遞給他鄰床的人,「你呢,我可憐的貝維爾,你願意喝光了它嗎?」
但是貝維爾搖搖頭,沒有回答。
「呀!呀!」喬治說,「還要另來一場痛苦!什麼!難道還不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去嗎?」
他看見一位牧師胳膊下夾著一本聖經走到前面來。
「我的兒子,」牧師說,「當您快要……」
「夠啦,夠啦!我知道您要對我說什麼話,可是那都是白費力的。我是天主教徒。」
「天主教徒!」貝維爾大叫,「難道你不再是無神論者了嗎?」
「但是從前,」牧師說,「您曾經在改革派的宗教里成長的呀;而且在這森嚴和可怕的時刻里,當您就要在行為和良心的最高審判官面前出現的時候……」
「見鬼!我是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