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突圍

哈姆雷特:死,為了一個杜卡,死。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細而冷的雨整夜裡無休無止地落著,一直到了東方露出魚肚白顯示著天將發亮的時候才停了下來。這道光費力地穿過一層籠罩著大地的沉重的霧,風把霧移動到這兒,移動到那兒,好像在霧裡開了許多寬大的孔穴似的;但是這些微帶灰色的一堆堆的霧很快又重新集結在一起,就像被一艘輪船剪開了的波浪重新聚攏來,即刻又填補了那條船剛剛划過的航跡一般。原野被這種濃重的水蒸氣掩蓋著,只露出一些樹梢,樣子很像一場浩大的水災。

在城裡,那不穩的晨光和火炬的光混在一起,照耀著一隊人數很多聚集在通往福音城垛的街道上的兵和志願兵。他們用腳跺地,並且待在一個地方渾身顫動著,就像是那些受了這種伴隨著冬天的晨曦那潮濕而刺骨的冷氣所侵襲的人似的。嚴厲的謾罵和詛咒一點也不留情地向那個要他們這麼一大早就動起干戈來的人發出。但是,他們儘管咒罵,而從他們的言語中還分析得出那些好脾氣和希望——鼓舞一位可尊敬的首長所率領的士兵們的鬥志的就是這種好脾氣和希望。他們用半開玩笑、半生氣的口吻說:

「這可惡的『鐵臂』,這『不睡覺的約翰』沒有發給我們這些殺手一隻鬧鐘,連早餐都不知道吃!」——「願他高熱發作!鬼東西!跟他在一起,夜裡絕對睡不了好覺。」——「靠已故的海軍上將的保佑!要是我沒有很快聽見抬槍射擊的響聲,我簡直像還在我的床鋪上一樣睡著了。」——「呀!好呀!這是燒酒,喝了會鎮定我們的心臟,並且防止我們在這鬼霧當中傷風感冒。」

當人們把燒酒分發給士兵們的時候,軍官們站在一家店鋪的披檐下面,圍繞在拉·怒身邊,帶著興趣傾聽他提出的對抗那圍城軍隊的反攻計畫。一陣鼓聲咚咚地響起來了;每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一位牧師走到前面來,替士兵們祈福。鼓勵他們好好地干,允許給他們求天堂的永福,如果他們到了不能夠回城裡接受老百姓的犒賞和酬謝這種地步的話。說教倒很短,而拉·怒卻覺得它太長。他再也不是昨天夜裡還在憐惜這場戰爭中法國人流出的每一滴血的同樣的人了。他只是一個兵,而且似乎急於要再見一個屠殺的場面了。牧師的演說一結束和士兵們回答了「阿門」之後,他就用堅決而無情的聲調嚷叫:

「弟兄們!這位長老剛剛對你們說的是真話;我們要向上帝和仁慈的聖母自薦。誰第一個射擊,而火藥沒有射進一個巴比斯特的肚皮里去,我就要殺他,如果我倖免的話。」

「先生,」麥爾基十分低聲地說,「這是一篇跟昨天所說的大不相同的話。」

「您懂拉丁文嗎?」拉·怒用粗暴的聲調問。

「懂,先生。」

「呃!您記得『age quod agis』 這句美妙的諺語嗎?」

他發出一個信號;人們放了一炮;整個隊伍大踏步向原野前進:同時幾支小隊的兵從不同的城門裡開出來,走向敵人戰線的好幾個據點上散布驚恐,使天主教徒以為自己四面八方受到了猛攻,害怕摧毀了他們那些大受威脅的防禦陣地的某一個部位,不敢再去聲援對敵方主力攻擊的反攻。

福音城垛——天主教軍隊的工程師們曾經集中他們的力量破壞它——特別要受一個炮隊的五尊大炮的騷擾,這炮隊是建立在圍城前原是一座磨坊的一所殘破屋子的小小突出部位上的。一道壕溝帶著一堵護牆防衛著城市那邊的附近地帶,在壕溝前面,安排了好幾個抬槍兵布哨。但是,不出新教徒統帥的預料,他們的抬槍暴露在潮濕里已經好幾個鐘頭,大概是幾乎沒有用處的了,而攻擊者們一切都配備得很好,隨時準備進攻,他們比起那些突然受了驚,因熬夜而疲乏,又被雨淋寒侵的人,當然佔了很大的優勢。

頭幾個哨兵被殺死了。抬槍那奇蹟般的幾下射擊及時地喚醒了炮隊的看守兵們要去看看,敵人已經控制了護牆,並且攀登了磨坊的小丘上。有幾個企圖抵抗;但是他們的武器從他們的凍僵了的手裡滑了下來;差不多他們所有的抬槍都射不出子彈來,至於攻擊者們卻沒有一下落空。勝利是沒有疑問的了,新教徒已經佔領了炮隊,發出殘暴的叫聲:「決不饒命!你們記住八月二十四日吧!」

約莫有五十名兵跟他們的隊長一起住在磨坊的塔里,隊長頭戴睡帽,身穿短褲,一隻手拿著一個枕頭,另一隻手拿著他的長劍,打開門,走出來問問這種紛擾的聲音究竟是從哪兒來的。他還以為那是他自己的部下中間吵嘴的聲音,卻想不到居然是敵人的突圍。他痛苦地發覺他是弄錯了;一下月牙鏟打過來,便把他打倒地上,沐浴到自己的血泊中。士兵們還來得及把塔門堵塞,並且從窗口向外射擊,很有利地自衛了一些時候;可是,在這建築物的周圍,有一大堆的谷梗和乾草以及那些大概是用來做堡壘的成堆的樹枝。新教徒就在那上面放起火來,頃刻間,火就籠罩了塔,一直上升到塔頂。很快就聽見一些悲慘的叫聲從裡面傳出來。屋檐在熊熊的火焰中,眼看就要掉到那些在屋檐下面的不幸的人的頭上了。門燒著了,他們所布置的障礙物攔阻了他們,跑不出這個出口。假如他們想從窗口跳出來,他們就要落到火焰里,或者挨到槍刺。那時候,人們看到的是一場可怕的景象。一個全身披著甲胄的掌旗官試圖像其他的人一樣,從一道狹窄的窗口跳出來。他的護身甲,依照當時很流行的款式,下擺是接連著一種鐵制的裙子,這裙子遮著大腿和肚皮,並且鬆起來就大得像漏鬥上面的口,走起路很方便。窗口不夠寬大,不能讓他這一部分的甲胄通過,掌旗官慌亂中拚命往窗口衝去,結果使他大部分的身體暴露出窗外而動彈不得,就像夾入一隻螺盤中間。火焰已經一直上升到他身上,烘熱了他的甲胄,並且就像在一隻大烘爐里,或者在法拉利斯發明的這種著名的點銅的雄牛 里把他慢慢地燒起來了。這不幸的人發出驚人的叫聲,並且白費力地搖動兩臂像在乞求救命。攻擊者們當中沉寂了一會兒;接著,大家都在一起,並且似乎出於一致的同意,他們發出了一陣打仗時的呼喊聲來自我排遣和避免聽見那個被焚燒的人的呻吟。這人就在火焰和煙的一陣旋風中消失了,人們看見一頂燒得通紅、噴著煙的盔兜落到塔的殘屑當中。

在一場戰鬥進行當中,驚駭和悲愴的感覺畢竟是短暫的:那「保全自己」的本能過分盤踞著兵士的心,所以他們不會長時間對於別人的痛苦有所感覺。當一部分羅舍爾人去追趕逃跑的敵人的時候,其他的羅舍爾人卻忙於釘大炮的炮門,拆下它們的輪子,並且把炮隊的堡壘和炮隊守衛者們的屍體推到壕溝里去。

麥爾基是首先攀登壕溝和肩牆的一個人,他休息一會兒,來把他的腰刀的刀尖在一尊炮門上面刻下了蒂婭娜的名字;隨後,他幫助其他的人摧毀了圍城軍的工事。

一個兵抱著天主教徒的隊長那個不像有一些生氣的腦袋;另一個兵拉著他的兩腳,兩個人一道兒把他一左一右地擺來擺去,準備拋他到壕溝里去。忽然間,那個被當作已死的人睜開眼睛,認得麥爾基,大叫:

「麥爾基先生,開恩!我是俘虜,救救我!您不認得您的朋友貝維爾嗎?」這個不幸的人滿臉是血,麥爾基費力地從這奄奄一息的身上認出這位年輕的廷臣,在當時他們分手的時候,他是一個生氣勃勃多麼快活的人。他打發人把他小心地放在草上,親自替他綳扎傷口,然後把他橫放在一匹馬上,他命令慢慢地運他到城裡去。

當他對他說再會,並且幫助把馬從炮陣里領出來的時候,他發現在一條林中隙地上,有一隊主力騎兵在城市和磨坊中間疾馳著前進。依據一切的外表看來,那是一支要截斷他們退路的天主教軍隊。麥爾基即刻奔去告訴拉·怒:

「只要您願意撥給我四十名抬槍兵,」他說,「我馬上就衝到沿著那條他們快通過的凹陷的道路的籬笆後面,要是他們不趕快掉轉馬頭,就請您弔死我。」

「那好極啦,我的小夥子,你將來總有一天做好將領。來吧,你們大家,追隨這位紳士並且聽他的命令干吧。」

一轉眼間,麥爾基已經把他的抬槍兵們沿著籬笆排布下來;他命令他們跪倒,預備好他們的武器,並且他禁止他們在沒有得到他的命令之前向任何東西射擊。

敵人的炮兵們迅速地前進,已經很清晰地聽見他們的馬匹在凹陷的路上那些泥濘中疾馳的聲音。

「他們的隊長,」麥爾基低聲地說,「就是我們昨天沒有打中的那個戴著紅羽毛的怪東西呀。我們今天別再打不中他。」

在他右邊的抬槍兵點了點頭,似乎表示他要負責對付他。騎兵們距離只有二十步了,他們的隊長掉過身向他的部下,似乎準備向他們發出一個命令,這時麥爾基突然站起來,叫喊:

「開槍!」

披紅羽毛的隊長轉過頭來,麥爾基認出那是他的哥哥。他把手伸長向身邊那個人的抬槍上,想去變更它的方向;可是,在他還不可能觸碰到它之前,槍已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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