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道院里的修道士還不值兩個雞蛋;一旦走到外面,無論如何也卅雞蛋。
馬格里特和那伐爾國王大婚禮的第二天,喬治營長,便遵奉朝廷命令,離開了巴黎回密胡去指揮駐紮在那裡的他的輕騎兵營。他的弟弟很快樂地跟他道別,並且期待著在慶賀還沒有終了以前還可以跟他再見,所以很樂意地耐著性子單獨住幾天。土爾芝夫人夠使他忙了,所以就是有些時候感覺孤寂,卻一點也不過分恐怖。夜裡他絕不待在家裡,白天他睡覺。
1572年八月二十二日,禮拜五那一天,海軍上將被一個名叫摩列維爾的無賴射擊一槍,受了重傷。輿論把這卑鄙的暗殺案歸罪於德·古伊茲公爵,這位大人第二天就離開巴黎,好像是為了逃避革新教派的怨懟和威嚇似的。國王開頭似乎要盡量從嚴地追緝他;可是國王卻一點不反對讓他歸來——八月二十四日那可怕的屠殺就報道了他的歸來。
人數相當多的騎在雄偉的馬背上的年輕新教徒紳士們,在探視了海軍上將之後,散布在街道上,留意搜索德·古伊茲公爵和他的朋友們,並且要在碰到他們的時候,乘機跟他們吵鬧一番。可是,開頭一切都平靜地過去了。民眾懾於他們的人數,或者是要留待另一個機會,當他們走過時,都保持緘默,甚至聽到他們叫喊:「殺害海軍上將先生的兇手們該處死!打倒古伊茲的黨徒們!」這些話,居然也沒有露出激動的神情。
在一條街道的轉口處,有十二三個年輕天主教徒紳士,其中好幾個是德·古伊茲家裡的僕役,突如其來地在成群的新教徒前面出現了。大家都期待著一場嚴重的吵架,可是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天主教徒,或者由於明哲保身,或者因為他們依照明確的命令行事,對於新教徒那些侮慢的叫囂,一句也不回答。一個走在他們前頭的氣色很好的青年向前跨了幾步湊到麥爾基跟前,客氣地向他致敬,並且帶一種又親切又友好的聲調對他說:
「您好,麥爾基先生,您一定見過德·沙蒂溫先生吧?他身體怎樣?兇手抓到了沒有?」
兩邊隊伍都停了下來。麥爾基認得是霍特羅伊男爵,對他還了禮,並且回答了他所問的問題。他們兩個交換了一些私人間的談話,因為這經過的時間很短,人們並沒有爭吵便離開了。天主教徒讓開了一下,每人就各走各的路。
霍特羅伊男爵一面和麥爾基說話,一面故意稍微落在他的同伴們的後面。當離開麥爾基的時候,霍特羅伊觀察了他的馬鞍,對他說:
「當心!或者是我弄錯了,或者您這頭短壯的馬兒的肚帶沒有縛好。要注意一下。」
麥爾基下了馬,替他的馬縛好肚帶。當他剛剛騎上馬背的時候,他就聽見有人從他後面賓士而來。他一回頭,就看到一個青年,臉孔雖然是陌生的,但是還認得出他是剛才碰到的那個隊伍里的人。
「他媽的!」這人挨近他身邊說,「我多麼高興單獨碰到剛才叫喊『打倒古伊茲的黨徒們!』那班傢伙中的一個。」
「您並不要走得很遠就會找到他們中間的一個人呀,」麥爾基回答他,「您到底有什麼任務?」
「您可是偶然參加在那一幫混蛋裡面?」
麥爾基即刻拔出劍來,用劍面一下打到這個古伊茲的朋友臉上。這人也連忙抓起一支馬槍,把槍口迫近著麥爾基身上射擊。幸虧,只有火絨著了火。蒂婭娜的情郎把長劍往他的敵人腦袋上狠狠地還擊他一下,使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進到自己的血泊里。民眾一直是無動於衷地在袖手旁觀,此刻才想起要替受傷的人報復。年輕的胡格諾受到從四面八方飛來的石頭和棒子的攻擊,面臨著如此眾多的人數,一切抵抗都是無用的,他便拿定主意打馬加鞭狂奔逃脫。他的馬兒由於想從街口過於驟然地轉個彎,仆倒在地上,把他翻了下來,雖然沒有傷到他,可是再不容許他及時爬上馬背,以阻止憤怒的群眾來包圍他了。於是他把背靠到一堵牆上,打退所有走近他的長劍跟前的人,這樣支持了一些時候。但是被對方重重的一棒打斷了劍刃,他倒下來了,並且馬上就要被打得粉身碎骨,如果不是一位五傷方濟各會修士衝到那些擠壓他的人前面,用身子來掩護他的話。
「你們幹什麼呀,我的小夥子們!」這位修道士嚷叫,「放過這個人吧,他一點也沒有罪過。」
「他是胡格諾呀!」成百個怒氣呼呼的聲音嚷叫起來。
「咳!給他時間去懺悔吧。他還可以那樣做呢。」
所有抓住麥爾基的手即刻都鬆開了他。他重新站了起來,拾起他的長劍的裂片,並且準備勇斗而死,如果他還有一場新攻勢要抵禦的話。
「讓這人活著吧,」修道士繼續說,「忍耐吧。不消多久,胡格諾們都會去望彌撒了。」
「忍耐,忍耐!」許多帶著幽默的聲音重複說,「人們叫我們忍耐已經很久了,而且在等待的期間里,每逢禮拜天,在他們的佈道場中,他們的歌聲誘惑了一切正派的基督徒。」
「哎!你們不知道這句俗語『鴟鴞唱到後來總不免要倒嗓』嗎?」修道士用愉快的聲調說,「讓他們再叫囂一時;很快地,由於八月里聖母的恩典,你們就要聽見他們用拉丁文唱起彌撒詩來了。至於這個年輕的巴爾巴伊奧,把他交給我吧,我要培養他成個好基督徒。走吧,別讓炙肉燒焦,快點去吃吧。」
人群嘰嘰咕咕地散開了,卻沒有對麥爾基謾罵一句話。他們甚至把馬也還給了他。
「我這是第一次,」他說,「看到您的道袍,我的神父。請相信我的感激之情,並收下這些錢吧。」
「如果您指定把這些錢給窮人,我的小夥子,那我就收下了。您要知道,我對您很關切。我認得您的哥哥,並且我要您從善。從今天起,就改變信仰吧;跟我一道兒來吧,您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辦好。」
「為了那個,我的神父,我謝謝您。我還一點不想改變我的信仰哩。不過,您怎樣認得我?您貴姓?」
「人們都叫我魯班教友……哎……小傢伙,我時常看見您在一家人家周圍踱來踱去……噓!告訴我,麥爾基先生,您現在相信一個修道士還能夠做點好事嗎?」
「我要到處宣傳您的寬宏大量,魯班神父。」
「您就不願意離開新教佈道場來望彌撒嗎?」
「不,再說一遍;我將來就是上天主堂里來,也只是為了聽聽您的說教罷了。」
「看來,您是很知趣的人。」
「而且還是您的衷心崇拜者。」
「真的,我很煩惱,看您還一味沉迷在異端邪說當中。我預先告訴您,我做過我能力做得到的事;可能發生的事,還有的是哩:那我,我可不負責了。再會吧,我的小夥子。」
「再會吧,我的神父。」
麥爾基重新爬上他的馬背,回他的寓所,有一些疲乏,可是能夠從這麼危險的環境中掙脫出來沒有吃到什麼虧,倒覺得十分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