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婦人的嘴唇和眼睛學得一種特殊的語言,這是多麼痛快的事呀!
——拜倫《唐璜》
兩個情侶偷偷地相愛了八天多之後,大眾才知道他倆的秘密。在這一段時間後,他倆的慎重鬆弛下來了,人們覺得他倆的防範很可笑;一道目光就很容易引人驚奇,更容易被人領會,結果一切都被人知道了。
所以,土爾芝伯爵夫人和年輕的麥爾基中間的曖昧,在凱瑟琳的宮廷里很快就不再是一件秘密了。成堆千真萬確的證據,哪怕是瞎子也看得出來。因此,土爾芝夫人平日就佩起了茄皮包的衣帶子,而柏爾那爾的劍柄、短襖的下擺和鞋子也都用茄皮色帶子結成的玫瑰花裝飾著。伯爵夫人曾經很公開地直認過她頂討厭生在下巴上的鬍子,可是她很喜歡文雅地翹起來的髭鬚。不久以後,麥爾基的下巴總是颳得光光的,並且把他的髭鬚「盡量」捲起尖來,加上了香蠟,用一把鉛質梳子梳成了一個新月形,兩個尖端往鼻子兩旁高高地翹起來。最後,有人甚至這樣說:哪一位紳士天蒙蒙亮就出來,經過亞西斯街的時候,看見伯爵夫人的花園門開開,從裡邊走出一個男人,儘管這人身上密密地裹著他的大衣,一直掩到鼻子上,他也毫不費力地認出那是麥爾基大人。
然而還有顯得更加明確的,使人人都會驚奇的,是看到年輕的胡格諾,這個對天主教的一切儀式一向是無情的嘲笑者,今天居然很熱心地常常上教堂里去,難得不參加迎聖母的唱歌行列,甚至他把他的手指頭浸到聖水裡——那在不多幾天以前,他還看作是一種褻瀆神聖的可厭行為。人們互相耳語著說,蒂婭娜剛替上帝征服了一個靈魂,而那些屬於革新派宗教的年輕紳士卻宣布說,他們或者會認真地想去改變信仰,如果人們派來向他們說教的是像土爾芝夫人那樣又年輕又美麗的女信徒,而不是那些方濟各會修士和五傷方濟各會修士的話。
但是要想柏爾那爾改變信仰,還要下很多的功夫。他陪著伯爵夫人上教堂,那是事實;不過他坐在她旁邊,並且在彌撒當中,他始終在她耳邊絮絮不休,大為虔誠的信徒們所不容。他不但不聽講課,而且他還妨礙那些信徒注意傾聽。人們都知道,迎聖母的唱歌行列在那時是一種和化裝跳舞會同樣有趣的娛樂。麥爾基終於毫無顧慮地把他的手指頭浸到聖水裡,因為那樣他就有權利去公開地握住一隻碰到他自己的手時總要發抖的美麗的手。此外,他固然還保持著他的信仰,可是他所受到的艱苦鬥爭為數也不少,蒂婭娜平常總是挑選麥爾基最難拒絕她的要求的某些時候跟他爭論神學問題,因此她總是占著上風。
「親愛的柏爾那爾,」有一天晚上,她把頭挨在她的情郎臂膀上面,並且把她黑頭髮上那些長辮子纏在他的脖子上,對他說,「親愛的柏爾那爾,你今天同我一道參加講道了。呃!聽了那許許多多美妙的言辭,難道你都無動於衷嗎?難道你要永遠這樣麻木不仁嗎?」
「啊!親愛的朋友,你怎麼會指望一個方濟各會修士的鼻音會打動我的心呢?就是像你這樣溫柔的聲音和你一雙多情的眼色所極力支持的你那些宗教的辯論豈不是都無法打動我的心嗎,親愛的蒂婭娜?」
「壞東西!我要勒死你。」她輕輕地收緊她頭髮上的一條辮子,並且拉著它更加湊近她身邊來。
「你知道在講道的時候我怎樣打發我的時間嗎?我在數你頭髮上所有的珍珠。瞧,你把珍珠散在滿房間里都是。」
「我很相信你這話。你沒有聽講道;總是那個老套。」「喂,」她帶些憂悒地說,「我很明白,你並不像我愛你的那樣愛我;要不,你早就該改變信仰了。」
「呀!我的蒂婭娜,這些沒完沒了的爭執為的是什麼?留下來給巴黎大學的博士們和我們的牧師們去理論吧;我們呢,我們要更有意義地消磨我們的光陰。」
「你交給我辦吧……如果我能夠拯救你,我將多麼幸福!喂,柏爾那爾,為了拯救你,我寧願把我應該在死後滌罪所過度的歲月加多一倍。」
他微笑著把她摟到他的懷裡,但是她帶著說不出的憂悒推開了他。
「你,柏爾那爾,你不會為了我那樣做的;我的靈魂在我這樣獻身給你的時候所冒的危險,你是毫不關心的……」淚水從她那美麗的眼睛裡滾了下來。
「親愛的朋友,你難道不知道愛情會寬恕許多事情嗎,而且……」
「啊,我知道得很清楚。不過,如果我能夠拯救你的靈魂,那麼,我一切的罪惡都會得到赦免,所有我們倆共同犯過的罪惡,所有我們倆將來還會再犯的罪惡……這一切我們都會得到赦免。還叫我說什麼呢?我們的罪惡或者就是救我們靈魂的工具!」
這樣說的時候,她用全身的氣力把他摟到她的懷裡,而且她說話時那種鼓舞她的一股奔放的熱情,在她的地位來說,有點表現得滑稽,使麥爾基對這種離奇的說教方式,必須按捺著自己才能夠不大笑出聲。
「要改變信仰,我們還要等待一個時期,我的蒂婭娜。當我們倆彼此都衰老了……當我們太老了,老得不能再談戀愛的時候……」
「你真叫我掃興,壞東西;你嘴唇上這種鬼鬼祟祟的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現在還想親它一親嗎?」
「你瞧,我不再微笑了。」
「喂,放心吧。告訴我,親愛的柏爾那爾,你看過我給你的書沒有?」
「看過,我昨天看完了它。」
「呃,你覺得這本書怎麼樣?那上面有的是理論!那些沒有信仰心的人都封住了嘴巴不出聲了。」
「我的蒂婭娜,你的書不過是連篇的謊言和無禮的話罷了。那是巴比斯特的印書機一直到今天還印出來的最可笑的書了。雖然你對我說得這麼自信,我們敢賭,連你自己都沒有看過它!」
「的確,我還沒有看過它,」她有一些臉紅,回答,「但是我斷定它是充滿著理論和真理的。光看胡格諾們那樣固執地輕視它就夠了,我不想再提出其他的證據。」
「為了消磨時間,你要不要我手裡拿著《聖經》給你看……」
「哦!千萬別那麼做,柏爾那爾!我謝謝你!我不像異教徒,我是不讀《聖經》的。我不願意你來削弱我的信仰。況且你將浪費你的時間。你們胡格諾們,你們總是用一套令人失望的科學武裝自己。你們,在爭論當中,就把這科學往我們的鼻子上一扔,而可憐的天主教徒沒有像你們那樣看過亞里士多德的書和《聖經》,不知道怎樣回答你們。」
「呀!是因為你們天主教徒,你們只想盲目相信,而不肯費點神檢查一下那究竟是合理不合理。我們呢,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宗教,尤其是要替它宣傳,至少會先把它研究研究。」
「呀!我多想有那位可敬的五傷方濟各會修士基倫神父的辯才!」
「他是一個傻子和一個夸夸其談的人。六年前在一次公開的討論會裡,他空喊了一陣,我們的牧師胡達爾駁得他無言可答。」
「謊話,異教徒的謊話!」
「怎麼!難道你不知道,在爭論過程當中,人們看見大滴大滴的汗水從這位善良的神父額頭上一直淌到他手上拿著的克里索斯東的演說集上嗎?對於這種情景,一個滑稽家寫了這些詩句……」
「我不願意聽,別拿你的異端邪說來毒害我的耳朵。柏爾那爾,我親愛的柏爾那爾,我哀求你,別聽所有這些惡徒的話吧,他們矇騙你,並且要帶你入地獄!我懇求你,拯救你的靈魂,回到我們的教堂里來吧!」
儘管她再三請求,她依然在她情郎的嘴唇上看出那意味著沒有信仰心的微笑。
「要是你愛我,」她嚷道,「你就為了我,為了對我的愛情,拋棄掉你那些應受永劫的意見吧!」
「我親愛的蒂婭娜,在我看來,為了你而拋棄生命,倒要比拋棄我的理智給我證明了是真實的東西還容易得多哩。你怎麼會要求愛情阻止我相信二加二等於四呢?」
「你真殘忍!……」
麥爾基為了結束這類的爭執,掌握著一種不會錯誤的方法,他就使用了它。
「哎喲!親愛的柏爾那爾,」當天已發亮,麥爾基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伯爵夫人用憔悴可憐的聲音說,「我將為了你墮入地獄,我很明白,我是不能拯救你的,我是得不到這種安慰的!」
「好了吧,我的安琪兒!In artiortis ,基倫神父會寬赦我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