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手套

一隻手套從布朗卡夫人的右手掉下來,(縱使從左手,關係也不大),愛神就向兩位貴族射出了它的箭。

——洛貝·德·維加《布朗卡夫人的手套》

朝廷駐在馬德里宮。母后,被她的近侍夫人們團團圍住,在自己的寢室里,等待著國王在沒有上馬以前,來和她一道進早餐;國王呢,背後跟著幾個親王,慢騰騰地穿過一條迴廊,迴廊里站著所有應該陪侍他出去狩獵的人。他心不在焉地聽廷臣們對他所說的話,時常用粗暴的口吻回答他們。當他走過麥爾基兄弟面前的時候,營長屈著膝,向他介紹新掌旗官。麥爾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向陛下致謝他剛剛接受的那種他還不配獲得的榮銜。

「呀!我的父親 海軍上將對我談過的人就是您嗎?您是喬治營長的弟弟嗎?」

「是的,陛下。」

「您是天主教徒,還是胡格諾?」

「陛下,我是新教徒。」

「我這麼問,不過是出於好奇心,願魔鬼帶我走,要是我擔心那些好好地替我效忠的人信的是什麼教的話。」

國王講了這幾句值得記憶的話之後,走進母后的房裡去。

幾分鐘之後,成群女人散布到迴廊里,似乎是派來吩咐騎士們耐心等候。我要談談的只是這個美女如雲的宮廷里的一個美人:我說的就是土爾芝伯爵夫人——她在這篇故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她穿了一身又輕便又雅麗的女騎士服裝,還沒有罩上假面具。她那單純蒼白的膚色白得耀眼,和她那純黑色的頭髮互相掩映,更顯得黑白分明;她那對彎弓般的眉毛,眉尖幾乎相連,給她的面貌添上了一副硬心腸或者毋寧說是驕傲的神氣。可是這對於她整個面容的丰采卻絲毫無損。人們首先只能從她那對藍色大眼睛裡辨認出一種瞧不起人的傲慢的表情;可是從一席生動的談話里,人們很快就看到她的雙瞳放大和擴張時,就像一對貓兒的瞳仁一樣;她的目光變得跟火一般熱,縱使是一個十足自負的道學先生,也不容易忍受一剎那那目光的魔力。

「土爾芝伯爵夫人!她今天多漂亮呀!」廷臣們喃喃地說。每個人都擠過去看個清楚。麥爾基恰恰站在她經過的地方,一看到她的美貌,嚇得一動也不動,一直到伯爵夫人那寬大的絲袖子碰得到他的短襖的時候,他才想起要給她讓道。

她或者很歡喜注意到他那種情緒,所以才肯抬起自己美麗的眼皮盯了麥爾基的眼睛一會兒,麥爾基卻即刻低眼向下看,兩頰羞得通紅。伯爵夫人微笑著,並且在走過的時候,故意讓她的一隻手套落到我們的男主角面前;他呢,總是一動也不動,魂靈兒出了竅,連想都不曾想到該把那手套拾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麥爾基背後有一個金栗色頭髮的年輕男人(就是柯曼治,不是別人)粗暴地推開他,走到他前面去,抓起手套,恭敬地吻了一下,就遞給土爾芝伯爵夫人。她呢,並不謝謝他,掉轉身向麥爾基,打量了一會兒,然而打量時卻帶著一種極端輕蔑的表情,接著,發現喬治營長就在她的附近。

「營長,」她高聲地說,「告訴我,這個大傻瓜是從哪兒來的?依他那個謙恭的禮貌來推斷,他一定是個胡格諾吧。」

一致的哄堂大笑結果使這個做大家笑話目標的不幸的人感覺很狼狽。

「他是我的弟弟,夫人,」喬治稍微低聲些回答,「他到巴黎才三天,並且,我敢保證,他並不比您沒有注意熏陶以前的拉諾亞更傻。」

伯爵夫人有一些臉紅。

「營長,這是一句惡毒的笑話。別說死人的壞話吧,喂,伸手給我吧;我要代表一位對您不大滿意的夫人,跟您談一談。」

營長恭恭敬敬地拉了她的手,領她到遠處的一扇窗口;但是,走路時,她還回了一次頭望望麥爾基。

美麗的伯爵夫人剛才的出現,一直使麥爾基眼花繚亂,他渴望再看看她,卻不敢抬起眼皮來看,此刻他覺得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他一轉身就看到德·霍特羅伊男爵,霍特羅伊拉著他的手,領他走開一點和他談話,據他說,這樣就不怕被人打斷話頭。

「我親愛的朋友,」男爵說,「您在這地方完全是個陌生人,或者您還不知道該怎樣待人接物吧。」

麥爾基帶著驚奇的神色望著他。

「您的哥哥很忙,而且也不能夠指導您;如果您許可的話,我就來代替他吧。」

「我不知道,先生,什麼?……」

「您受到了嚴重的侮辱,一看到您這種沉思的姿態,我就不懷疑您會想出法子去報復。」

「報復嗎?對誰呀?」麥爾基問,他滿臉通紅,一直紅到眼白上來。

「您剛才不是被小個兒柯曼治粗暴地撞了一下嗎?全宮廷里的人都看到了這件事,並且都期待著您會牢牢地記在心裡。」

「不過,」麥爾基說,「在一間擁擠著這麼多人的大廳里,假如有人無心地推了我一下,那也不算稀奇呀。」

「麥爾基先生,雖然我還沒有幸運做您的知己,而您的哥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會告訴您,我總是盡我的能力來遵行上帝的『忘記仇恨』的戒律。我並不願意把您拖進一場不利的吵架里去,不過,同時我也認為我有義務告訴您,柯曼治推開了您,並不是出於無心,他推開您,是為了他要公然地侮辱您;退一步說,縱使他沒有推開您,他也侮辱了您;因為他拾起了土爾芝的手套,就是篡奪了屬於您的一種權利。手套是掉在您的腳下,因此,只有您一個人才有權利去撿起它,並且交還給……喂,轉轉身吧,您就看得見柯曼治在迴廊盡頭用手指頭指著您,並且在譏誚您。」

麥爾基一轉身,就看見柯曼治身邊圍著五六個青年,他正在笑嘻嘻地跟他們談些什麼事,他們似乎都帶著好奇心聽他說話。可是沒有一點能夠證實,在這一群人里,談的就是關於他的事;不過,聽了他那位慷慨的顧問一番話之後,麥爾基感覺有一股劇烈的怒氣溜進了心裡。

「等到狩獵終場之後,我要去找他,」他說,「並且我會對他……」

「哦!別把像這樣的一個好主意擱下來呀;況且,您一受到凌辱立刻就找您的敵手來理論,比起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反省之後您再那樣做,您違反上帝的意旨要少得多了。在衝動的一剎那間,您約人打架,那不過是一種小罪;假如您跟著就打一場,那不過是為了不去犯一種更大的罪——言行不一致的罪。啊,我可忘了我是跟一個新教徒在說話哩。無論如何,您要馬上同他約好;我現在就去找他來跟您談一談。」

「我倒希望他不會拒絕向我賠不是,這本是他應該做的事。」

「對於那個,我的朋友,可別妄想吧;柯曼治從來不曾說過:『我錯了。』而且,他是很豪爽的人,會和您決鬥。」

麥爾基儘力去安定自己的情緒,並且採取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

「如果,我是受了侮辱,」他說,「我必須決鬥。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找他決鬥。」

「那好極啦,我勇敢的朋友,我喜歡看您這樣大膽,因為您不會不知道柯曼治是我們中間最高明的一個劍客。真的,他是一個善於比劍的紳士。他在羅馬跟卜蘭比亞上過一些課,小約翰再也不願意和他比劍了。」

這樣說的時候,他留心地望著麥爾基那張有些發青的面孔,可是麥爾基心裡因侮辱而引起的激動,似乎要比害怕跟著侮辱而來的麻煩事情更加厲害。

「我很願意在這件事中做您的助手;不過,除了我明天要參加聖餐禮之外,我跟德·蘭西先生中間的糾紛還沒有解決,目前除了蘭西之外,我不能夠拔劍對付另一個人。」

「我謝謝您,先生;假如我們到了必須決鬥的關頭,我哥哥會做我的助手。」

「營長很善於做這一類的事情。等著,我要把柯曼治領到您面前,讓您對他提出您的意見。」

麥爾基鞠了躬,掉轉身朝向牆邊,他忙於準備挑釁的詞句,並且鎮定一下他的面容。

一場挑釁進行起來,要帶一些優雅的風度,這就像許多別的事情一樣,都是靠經驗得來的。我們的主角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幹這種事,所以他感到有一些棘手;不過,在這一刻里,他害怕被長劍刺到身上,還沒有害怕說出一位紳士不該說的話那麼厲害。當他才打好腹稿擬了一句堅強而有禮的話時,德·霍特羅伊男爵拉著他的手臂,使他一下子把那句話忘得一乾二淨。

柯曼治,手上拿帽子,帶著一種非常魯莽的禮貌欠一欠身,用矯飾的聲調對他說:

「您想跟我談話嗎,先生?」

怒火使麥爾基的血液直往臉上升;他立刻用一種為他自己所意想不到的堅強的聲調回答:

「您曾經無禮地對待過我,我要和您決鬥。」

霍特羅伊點點頭表示讚許;柯曼治豎直身子,把拳頭插在腰間——這是那時在類似事例之下所採取的一種嚴厲的姿勢——非常嚴厲地說:

「您以『要求者』自居,先生,那麼,我以『防禦者』的身份,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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