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一位黨魁

約克·德·諾福特,別太大膽吧,因為主人狄康是出賣了並且被收買了。

——莎士比亞《理查三世》

柏爾那爾·德·麥爾基回到他那簡陋的小旅館裡,悶悶不樂地向它那破損的褪了色的傢具望了一眼。當他把他的房間里那些過去刷過白灰而現在被煙熏得黑黝黝的牆壁,跟他剛剛離開的住宅里那些亮晶晶的絲質的壁衣做了一下比較以後,當他記起那張美麗的聖母畫像,而此刻在他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張古老的聖者畫像掛在牆上的時候,一種很卑鄙的念頭就鑽進他的靈魂里了。那種奢華風雅的生活、夫人們的情分、國王的寵遇,總之那許多值得去追求的東西,喬治當時只要說一句話,一句很容易出口的話,就可以把它們取到手,因為這句話只要能從嘴唇里發出來,就夠了,人們再也不去究詰心靈的深處了。馬上,他的記憶里就出現了好幾個新教徒的姓名,他們背棄了他們的宗教之後,就受人尊敬——而且,因為魔鬼無機不乘,他心裡重新浮起了那「浪子回頭」的比喻,同時卻帶著這種奇怪的觀念:「一個轉變了信仰的胡格諾,會比一個始終不渝的天主教徒更受人歡迎。」

這些以各種形式接連出現而似乎不是出於他本意的思想纏繞著他,使他感到十分厭惡。他拿起了他母親以前所有的一本日內瓦的聖經,讀了一會兒。於是比較安定些,他把書放了下來,並且在還沒有合上眼睛之前,他在內心裡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守住他的祖先的宗教。

儘管他讀了聖經和發了誓,他在夢境中還受到日間奇遇的影響。他夢見了紫紅色的絲質簾幔、黃金色的盤碟;接著,桌子翻倒了,長劍閃閃地發光,血和酒交融在一起了。接著,聖母畫像活動起來了;她走出她的相框,在他面前婆娑起舞了。他儘力從他的記憶里確定她的容貌,那時候他才想起她罩著一個黑色的假面具。但是她那一對深藍色的眼睛和從假面具的開口處顯露出來那兩段白皙的肌膚!……假面具的帶子掉下來了,一張天仙化人的臉龐出現了,可是並沒有固定的輪廓;那就像是在一道混濁的水中的一個山林川澤女神似的。他不由垂首下視,等他馬上重新抬起頭來看時,他只看到那可惡的柯曼治,手裡握著一把血跡斑斑的長劍。

他很早就起床,打發人把他那些輕便的行李送到他哥哥家裡去。但是他拒絕跟他哥哥一塊兒去參觀城裡那些稀有的東西,他單獨上沙蒂溫官邸,把他父親交給他的信呈遞給海軍上將。

他發現官邸的大院里擁擠著僕從和馬匹,他很費力地擠出一條路走到了一間寬大的前廳,裡邊滿是騎師和扈從——他們除佩了長劍以外,雖然沒有旁的武器,仍然不失為圍繞海軍上將身邊的一支重要的衛隊。一個身穿黑衣的承宣官向麥爾基身上那鑲了花邊的領口和他哥哥借給他的一條金鏈上面望了一眼,就毫不留難地立刻領到他的主子所在的迴廊里。

若干大人、紳士、宣傳福音的牧師,一起有四十多人,個個都站著,光著頭,恭恭敬敬地圍侍著海軍上將。他呢,穿得很樸素,全身都是黑色的。他的身材高高的,但是背有些駝,作戰的辛勞在他那光禿禿的額頭上印下了許多皺紋,看來要比他的歲數還蒼老許多。一把白色的長鬍子垂到他的胸前。他的兩頰,生來是凹陷的,因為他的長鬍子遮蓋不住一道深陷的傷疤,所以顯得更加凹陷;在蒙剛都爾戰役中,對方的手槍一下打中了他的面頰,並且打碎了他的好幾顆牙齒。在他面部的表情上,憂愁要甚於嚴厲,據說自從勇敢的丹德羅 死了以後,誰也沒有看見他微笑過。他站著,一隻手放在一張擺滿了地圖和計畫的桌子上,在這些圖件中間豎著一冊磚頭大的四開本的聖經。許多牙籤散置在地圖和紙張當中,這令人想起他時常被人嘲笑的一種習慣。一位秘書坐在桌子的盡頭繕寫信札,似乎非常忙,他寫好了就呈給海軍上將簽署。

這位偉大人物集英雄與聖者於一身,他在他同教的人眼裡看來,聲望比一位國王還高,麥爾基見了他之後,由於過分起敬,所以在湊近他跟前時不由得屈膝到地。海軍上將對於這種異乎尋常的敬禮,既驚訝又不悅,便示意他起來,而且微帶著一種不高興的樣子從那個熱情的青年手裡接過了信札。他看了一眼封口的徽志。

「這是我的老朋友麥爾基男爵寫來的呀,」他說,「小夥子,您的相貌這樣像他,您該是他的兒子吧。」

「先生,家父原很希望,他的高齡容許他能夠親身上這兒來向您致敬。」

「諸位先生,」柯里尼看了信之後,掉轉身向他周圍的人們說,「我向你們介紹介紹麥爾基子爵的兒子,他跑了八百多公里路想做我們的人。我們將來在弗蘭德爾方面似乎不會沒有志願投效的人吧。諸位先生,我要求你們友好地對待這位青年;你們大家原是極為尊重他的父親的。」——跟著,麥爾基就同時接受了二十個人的擁抱,這些人還允許為他效勞。

「您打過仗沒有,柏爾那爾,我的朋友?」海軍上將問,「您一向有沒有聽見過抬槍的聲音?」

麥爾基漲紅了臉回答,他還沒有幸運替宗教戰鬥過。

「您不如替自己慶幸,小夥子,還不曾被迫去叫您的同國人流血。」柯里尼用一種嚴肅的聲調說。「靠上帝保佑,」他嘆了一口氣加添道,「內亂已經結束了!宗教可以呼吸自如了,您比我們更幸福,將來只需拔出您的長劍替您的王上和您的祖國對抗敵人了。」

隨後,把一隻手放在青年的肩膀上:

「我很相信您不會同您的祖先的血統背道而馳。依您父親的意旨,您首先跟我的門客們在一起服役;當我們將來和西班牙人接觸的時候,從他們手裡奪取一面軍旗,您馬上就可以在我的隊伍里執掌一面軍旗。」

「我向您宣誓,」麥爾基用堅決的聲調大聲說,「在第一場遭遇戰中,我就會做掌旗官,要不,家父就不能再有兒子了!」

「好,我的好孩子,你說話就像你父親一樣。」接著,他喊他的軍需官來。

「這是我的軍需官沙穆埃;如果你需要錢添置衣服,儘管跟他接頭。」

軍需官對麥爾基鞠了躬,麥爾基連忙向他稱謝並且婉卻。

「我父親和我哥哥,」他說,「會充分供應我的日常費用。」

「您的哥哥?……就是從最初幾場戰爭起背棄了他的宗教的喬治·麥爾基營長嗎?」

麥爾基憂鬱地低了頭;他的嘴唇雖然動了一動,人們卻聽不到他的回答。

「那是一個勇敢的軍人,」海軍上將繼續說,「但是,光是勇敢而不怕上帝,那算什麼?小夥子,在您的家庭里,您有一個榜樣該模仿,另一個例子該避免。」

「我將竭力仿效的是家兄那光榮的行為……而不是他的變節。」

「好吧,柏爾那爾,常常來看我,把我當個朋友看待。這兒的風氣對您不太好,但是我希望很快就能拔您出來,指引您到有一番光榮事業可乾的地方去。」

麥爾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到圍繞海軍上將的人圈裡去了。

「諸位先生,」柯里尼繼續那一場被麥爾基的到來所打斷的談話,說,「我接到四面八方的好消息。魯昂的刺客們已經被處罰了……」

「土魯斯的刺客們還一點沒有被處罰哩。」一個面容晦暗而狂熱的老牧師說。

「您弄錯了,先生。消息剛到我這兒。此外,混合的議會已經成立了。每天,陛下向我們證實,司法對任何人都是一體對待的。」

老牧師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搖搖頭。

一個身穿黑色天鵝絨衣服的白髯翁嚷道:

「他的司法是一體對待的,不錯!沙蒂溫們、蒙摩林西們和古伊茲們通通在一起,查理和他那可敬的母親恐怕要一下子把他們一網打盡吧。」

「談起國王,恭敬點吧,德·菩尼遜先生,」柯里尼厲聲地說,「我們該忘掉,簡單說一句,我們該忘掉舊仇夙恨。希望他們不說,天主教徒比我們更善於遵行上帝那條忘記仇恨的戒律。」

「我敢以我父親的骨頭賭咒:那在他們要比我們容易得多!」德·菩尼遜咕噥地說,「我不會這麼容易就忘掉我的二十三個殉教的親屬。」

當他這樣憤懣地說話的時候,一個面目可憎、身子縮在一件破爛的灰色外套里、很衰朽的老頭兒走進迴廊里來,衝破密集的人群,把一封封固的信遞給柯里尼。

「您是誰呀?」柯里尼沒有打開信封,問。

「您的一個朋友。」老頭子用嘶啞的聲音回答。他立刻就走了。

「我今天早晨看見這個人從古伊茲官邸里出來的。」一個紳士說。

「他是一個魔術家。」另一個說。

「一個放毒的人。」第三個說。

「德·古伊茲公爵派他來毒殺海軍上將先生的。」

「毒殺我,」海軍上將聳聳肩膀說,「在一封信里毒殺我!」

「想一想拿哇爾王后的手套吧!」菩尼遜嚷道。

「我既不相信手套里有毒藥,也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