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埃基摩:戒指已經贏過來了。
波塞摩斯:石頭是牢不可破的。
阿埃基摩:不見得,因為您的老婆是那樣易於接近。
——莎士比亞《辛白林》
到了巴黎,麥爾基希望能夠有人大力地把他推薦給海軍上將柯里尼;據說有一支軍隊將在這位名將指揮之下開往弗蘭德爾作戰,他希望到這支軍隊中服役。他帶了幾封信投見他父親的幾個朋友,他妄想他們會支持他的計畫,舉薦他到查理的朝廷里和海軍上將跟前——海軍上將也有他自己的一種朝廷哩,麥爾基知道他的哥哥很有一點信譽,然而他該不該再去找他,自己還很猶豫。喬治·德·麥爾基脫離宗教,使他自己完全跟他的家庭分開,他在他家裡只不過是一個局外人了。這並不是一個家庭被宗教論點的不同弄得不團結的唯一例子。很久以來,喬治的父親禁止當他在場的時候說出「背教」這個名詞,而且引用了《福音書》里說的「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它」來支持他的這種嚴峻的觀點。雖然年輕的柏爾那爾並不同情這種不屈的意志,可是他哥哥的變化在他看來,畢竟是他家庭的榮譽上一道可恥的痕迹,而且兄弟間的友愛必然會因這種意見而大受影響。
在他還沒有拿定主意該怎樣對待他以前,甚至在沒有把他帶來的薦函投遞以前,他認為得儘先想想辦法去充實他那隻空洞洞的錢包,因此他便走出小旅館,上聖·密薛爾橋上一個製造金銀器皿的商人家裡——這人欠了他家一筆錢,他是受託來催討的。
在橋頭,他遇到了幾個打扮得很文雅的青年,他們臂挽著臂站著,差不多完全擋住橋上那條狹窄的過道——那是橋兩邊無數的店鋪和貨攤中間給留下的過道,這些店鋪和貨攤就像是兩堵平行的牆壁聳立著,完全擋住行人的視線,使他們看不見河水。在這些先生後面,走著他們的僕人們,手上都拿了一把套在鞘里的叫作「決鬥」的雙鋒長劍和一把腰刀,腰刀的外殼是那麼寬大,必要時可以當作盾牌來用。毫無疑義,這些武器的重量對於這些年輕紳士是過於沉重了,或者他們很得意顯示給大家看看,他們有的是打扮富麗的僕人。
他們似乎都很高興,這至少可以從他們那連續不斷的鬨笑聲推斷出來。假如有一個打扮不錯的女人從他們跟前走過,他們便露出又像客氣又像無禮的混合表情向她致敬;這些輕佻青年,其中有好多個居然用肘粗暴地碰幾個身穿黑色大衣道貌岸然的上流人,這些人只好閃避開,口裡極小聲地咕噥出成千句的詛咒,罵那些廷臣的侮慢舉動。那一群青年中,只有一個人低著頭走路,好像一點兒沒有參與他們的作樂行為。
這些青年中有一個拍拍他的肩膀嚷道:「真見鬼!喬治,你的脾氣變得非常憂鬱;已經一刻多鐘你沒有開口了。難道你有意做個苦行僧嗎?」
「喬治」這名字使麥爾基聽了渾身發抖,但是他並沒有聽見那個被稱呼這名字的人答話。
「我用一百個比斯托爾 跟你打賭,」先前那個人接下說,「他還在戀愛著那一個難對付的女人,可憐的朋友!我同情你;在巴黎碰到一個殘忍的女性,那是要倒霉的。」
「上魔術家律貝克家裡去吧,」另一個講,「他會給你一種媚葯,使你能在情場中得意。」
「或許,」第三個說,「或許我們友好的營長愛上了一個修女吧。這些胡格諾魔鬼,不管改變了信仰沒有,總是不放過身許上帝的那些女人的。」
麥爾基立刻聽出一個熟識聲音憂悒地回答:
「咳!假如單單是關於一時的愛情,我哪會這樣發愁呢;但是,」他更低聲地再說下去,「那個受我委託帶封信給我父親的德·蓬回來了,他告訴我說,我父親堅持不再願意聽旁人談起我。」
「你父親是老派人,」一個青年說,「他是那班企圖取得安布亞茲宮的那些老胡格諾中的一個人呀。」
這時候,喬治營長無意中轉一轉頭,看到了麥爾基,發出一陣驚奇的叫聲,他張開著兩臂向他跟前奔去。麥爾基一點兒也不躊躇,便向他伸出了手臂,把他緊緊地抱到自己的懷裡。假如他們的會見不是如此出乎意料的話,那麼他或許會試試用「無動於衷」的心理來武裝自己;可是驚詫的情緒使本性恢複了它的一切權利。從此刻起,他們便像朋友們在一次長途旅行之後久別重逢似的相視了。
在擁抱和初步地盤問些情形之後,喬治營長轉身向他的朋友們,他們中間有幾個停下來在仔細地打量這個場面。
「諸位先生,」他說,「你們看到這次意想不到的遇見了吧。請原諒我,我要離開你們去跟我七年多以來沒有見過的一個兄弟談談。」
「不成!我們不同意你今天離開我們。晚餐已經吩咐過了,你一定要在場。」說這些話的人同時拉著他的大衣不肯放。
「貝維爾說得對,」另一個說,「我們決不讓你走。」
「唉,這有什麼!」貝維爾又說,「希望你弟弟也來跟我們一塊兒吃晚飯,我們多了一個好伴侶就是了。」
「對不起,」麥爾基於是說,「我今天有許多事要辦。我有幾封信要投交……」
「你可以等到明天再投呀。」
「那些信必須今天投交……而且……」麥爾基帶著微笑並且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說,「我索性坦白告訴你們吧,我身邊沒有錢,得去籌劃籌劃。」
「呀!真的,好借口!」他們同時都嚷了起來,「我們不能夠容許您,為了要去向猶太人借錢,就拒絕跟我們這樣正派的基督徒在一起吃晚飯。」
「喂,我親愛的朋友,」貝維爾說,不自然地搖搖吊在他褲帶上的一隻長長的絲質錢包,「把我看作您的司庫吧。兩個禮拜以來,我擲骰子贏了很多錢。」
「好啰!好啰!我們別停留了,上摩爾客店去吧。」所有的青年都這樣說。
營長望了望,他的兄弟還在猶豫不決。
「呃!你有很充分的時間去投交你的信。至於錢,我有;那麼跟我們來吧。你也可以認識認識巴黎的生活。」
麥爾基被人家拖了去。他的哥哥替他一個個地介紹和所有的朋友見面:德·霍特羅伊男爵啦,蘭西騎士啦,貝維爾子爵啦,等等。他們個個都向新來者表示親熱,迫得他要跟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擁抱起來。最後和他擁抱的是貝維爾。
「哦!哦!」他嚷道,「真見鬼!朋友,我嗅到異教徒的氣味。我用我的金鏈打賭,賭你一個比斯托爾,你是新教派的人。」
「真的,先生,可是我還不夠我理想的那麼虔誠。」
「瞧瞧我能不能從一千人當中辨認出一個胡格諾來!他媽的,這些巴爾巴伊奧先生們談起他們的宗教來,總是那麼一本正經。」
「我覺得決不應該用開玩笑的口吻來談這樣的一個題材。」
「麥爾基先生說得對,」德·霍特羅伊說,「您,貝維爾,您刻薄地嘲弄神聖的事物,恐怕您要遭到不幸的。」
「瞧一瞧這個聖者的面孔吧,」貝維爾對麥爾基說,「他是我們中間放蕩透頂的人,可是他還要不時地對我們傳道哩。」
「讓我這樣子好啰,貝維爾,」霍特羅伊說,「假如說我是放蕩的人,那是因為我不能夠控制我的肉體;不過我至少還尊敬值得尊敬的東西。」
「我呢,我很尊敬……我的母親,那是我認識的唯一正派的女人。此外的,我的朋友,那些天主教徒、胡格諾、巴比斯特、猶太人或者土耳其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我擔心他們的吵嘴就像擔心一個破碎的馬刺一樣。」
「你這是不信奉神明!」霍特羅伊嘟噥說。他在自己嘴上畫十字,可是還用他的手帕儘可能地遮掩著。
「你要知道,柏爾那爾,」喬治營長說,「你在我們中間難得遇到像我們那位博學大師特奧巴爾·烏爾弗斯德尼虞那樣的辯論家;我們很少進行神學的談話,我們要更好地利用我們的時間,謝謝上帝。」
「或許,」麥爾基面帶不快地回答,「或許在你看來,你寧願去專心傾聽你剛才所提的那個可敬的牧師那淵博的議論吧。」
「別談這些事了,小兄弟;日後我或者會再來跟你談它;我知道你對我存了一種意見……沒有關係……我們在這兒不是為的談這類的東西……我相信我是一個正派人,毫無疑義,你總有一天會看得出來的……停止爭論吧,現在該想想怎樣來消遣一下。」
他把一隻手掠過自己的額頭上,好像要趕走一種苦惱的念頭似的。
「親愛的兄弟!」麥爾基握了他的手很小聲地說。喬治緊跟著也用握手來回答他,接著他們兩個趕上去同那些走在他們前面幾步的伴侶重新會齊。
經過羅浮宮前面時,看見有許多打扮華貴的人從宮裡出來。營長和他的朋友們差不多對他們所碰到的大人們都致禮或者擁抱。他們同時也把年輕的麥爾基介紹給那些大人,因此麥爾基在頃刻之間便認識了這個時代里無數知名的人物。同時,他也聽到了他們的綽號(因為